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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带番外]《燕离巢》作者:鸣銮(夸克网盘资源) 点我观看
燕离巢(1)(典妻/巧取豪夺)
刮过几阵暖风,凉州城花红柳绿,春意盎然。燕娘坐在窗前,认真地绣着一幅百子图。
不多时,乳母李氏掀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甜白瓷的盅儿,笑道:“姐儿,歇歇眼睛,吃口燕窝吧?”燕娘搁下针线,接过小银匙,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盅底。说的是燕窝,实则不过是一些碎末子,汤水稀稀拉拉,全靠冰糖提味。
李氏拿起绣了一半的百子图,抚摸着红艳艳的绸缎、金灿灿的丝线,连念阿弥陀佛。她道:“姐儿的绣活做得越发好了,求子的心又诚,等您把这幅画绣好,挂在卧房里,必能一举得男。”燕娘抿着甜丝丝的燕窝,只觉嘴里甜得有些发苦。她轻声道:“男孩儿和女孩儿都没什么要紧,我只想生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有个作伴的人。”
李氏看向左右,问道:“姐儿可知道,姑爷今日去了何处?”“我早上瞧见他拎着一个包袱,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包袱里装的可是姐儿的书?”燕娘的神色有些不自然,想方设法地为邓君宜遮掩:“是我从娘家带来的闲书,他借给几个朋友看看,过两日就还回来。”
李氏不以为然地道:“是借书还是当书?”“姐儿,老奴倚老卖老,说句不当说的――”“成亲不到两年,您的衣裳首饰、邓家的房屋田地、祖上传下来的古董字画,被他卖的卖当的当,已经不剩什么了。”“家里如今连个丫头都雇不起,您这样的千金小姐,竟然沦落到在外头赁房,老奴看了实在心疼。”
燕娘被李氏说得如坐针毡。她红着脸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他在外头交际应酬,为了不被别人看轻,样样都离不开银子……”“不过,嬷嬷不必过于担心,待他有了功名,家里的光景就好了。”“他跟我发过誓,最迟明年,肯定能考中秀才。”
燕娘心里何尝不知道,邓君宜花钱大手大脚,如此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可老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既嫁了过来,除了跟着相公一心一意地过日子,盼着他早日高中,还能怎么办?
再说……
燕娘想到心酸的地方,垂泪道:“嬷嬷,我也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她们许家虽说是书香门第,从祖父那代就没落了,如今只剩个空壳子。她无父无母,也无叔伯兄弟撑腰,娘家只剩一个守寡的大伯母,便是想给邓君宜脸色看,也没那个底气。
李氏见燕娘满面愁容,自悔失言,连忙道:“姐儿快别哭,是老奴多嘴。”“往好了想,姑爷是个知冷知热的人儿,对您百依百顺,又揣着满肚子的墨水儿,等他当了秀才,您再添个一儿半女,日子一定越过越好。”
燕娘含泪而笑,露出几分羞涩之态:“他待我确实是极好的。”她饱读诗书,最喜欢的就是邓君宜这种温柔斯文、谈吐优雅的男子。二人自成亲以来,一直琴瑟和鸣,意趣相投,从来没有拌过一句嘴。
李氏将百子图放回原处,哄道:“这就是了,等姐儿的肚子有了好消息,老奴陪您到娘娘庙还愿,咱们顺带着替姑爷求一求功名。”燕娘想起半个月之前,去娘娘庙求子的时候,她跪在蒲团上,仰视着慈眉善目的观音菩萨,望见k眼中的慈和与悲悯。那一刻,她心神激荡,不能自已,时至今日,仍然无法平静。
燕娘再度拿起针线,笑道:“借嬷嬷的吉言,我也盼着我能……”她尚未说完,一伙凶神恶煞的强人忽然踹开大门,冲进屋中。领头的那个黑衣男子满面狰狞,喝道:“给我搜!”
燕娘吓得花容失色,看到邓君宜被他们五花大绑,捆成粽子,只觉晴天霹雳,脸色变得雪白。早上还风度翩翩的如意郎君掉了玉冠,破了衣裳,丢了靴子,鼻青脸肿,形容狼狈。
李氏抖着手将燕娘护在身后,叫道:“你们、你们是哪里来的强盗?光天化日之下,怎么敢私闯民宅,打家劫舍?”黑衣男子拿出一张写满黑字、揿着红手印的纸,冷笑道:“姓邓的是不是你们家的爷们儿?他在我的赌坊里连赌了半个月,欠下两万两银子,欠债还钱,是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燕娘难以置信地接过那张借据,细细地看了一遍。她转向邓君宜,问道:“相公,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你……你不是说,你筹措银子,是为了求访名师、和学富五车的才子们应酬吗?你从什么时候染上了赌瘾,为什么我竟一点儿都不知情?”
邓君宜跪在地上,满面羞惭,辩白道:“燕娘,你听我解释――”“我前两年只是小赌,当个解闷的消遣罢了,半个月之前,也不知怎么忽然转了运,连赢了好几百两银子。”“我高兴得不行,盘算着赢够三千两就收手,如此便可以把卖出去的祖宅买回来,把你的衣裳首饰、孤本字画从当铺里赎出来。”“可我没想到……没想到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输,一直输……”“我越输越不甘心,越输越不敢向你坦白……”
说话间,那些赌坊打手已经将屋里翻得一片狼藉。 箱笼翻倒,衣柜倾斜,半旧的衣裳、各色的绢花散落一地,被他们踩得全是脚印。青瓷笔洗和澄泥砚台跌得粉碎,漆黑的墨汁飞溅到墙面上,像一滴滴黑色的眼泪。
燕娘六神无主,靠着李氏哭成了个泪人。她性情温柔,以夫为天,从没想过会遇到这样的祸事,更没想过自己的枕边人如此愚蠢,如此荒唐。
一个打手托着几块碎银子,向黑衣男子禀报:“这小白脸一穷二白,家里没一样值钱物件,全是些破字纸儿!”他说着,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邓君宜央道:“杜老板,我是读书人,读书人绝不赖账,求您宽限我几个月,等我考中秀才……”被他称为“杜老板”的黑衣男子一咬牙,露出满脸横肉,怒道:“且不说你有没有那个本事,秀才又如何?秀才能还得起两万两银子?靠什么还?卖屁股吗?”
嗤笑声此起彼伏。
邓君宜面上挂不住,颤声道:“士可杀,不可辱……”“去你奶奶的吧!”杜老板一脚踢中他的心窝,踢得他口吐鲜血,“来呀,打断他的腿!”
燕娘惊呼一声,扑过去抱住邓君宜,叫道:“杜老板饶命!杜老板,别伤我相公,有事好商量!”“好商量?怎么商量?”杜老板上下打量着燕娘,见她哭得脸上的脂粉全花了,却掩不住动人之色,一头乌发像绸缎似的,身段也窈窕有致,眼神动了动。
他邪笑道:“要不……你替他还?”
燕离巢(2)
燕娘是经过人事的妇人,如何看不出杜老板眼里的淫邪,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她抱着邓君宜,娇弱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邓君宜像抱救命稻草似的,死死地搂着她的腰,唇边的鲜血染脏了淡粉色的春衫。
燕娘强掩惧怕,挺直腰背:“求杜老板宽限一两日,我这就回娘家筹措银子。”李氏像护雏的母鸡一样,挡在她面前,帮腔道:“杜老板,我们家小姐可是好人家出身,祖上做过尚书的,必不会赖账。”
杜老板面露不屑,竟然对燕娘的境况了如指掌:“尚书?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还拿出来说嘴?”“你当我不知道吗?许家如今只剩一座旧宅子,连买米买肉都得赊账,别说给你一两日,就是给你一个月,你也凑不出两万两银子。”“我看啊,邓家和许家上上下下,再也找不出比你更值钱的宝贝。”
闻言,众人哄笑出声。几十道不怀好意的目光黏在燕娘身上,放肆地打量着她白生生的脸儿、鼓翘翘的乳儿、细窄窄的腰儿、尖小小的脚儿。
燕娘臊得满面通红。她从袖中摸出帕子,帮邓君宜擦拭嘴角的血渍,心里既恨又疼。邓君宜靠在她怀里流泪,颤声道:“燕娘,救救我,别让他们打断我的腿……”“我向你发誓,我以后再也不赌了……我在家里好好读书,天天守着你,哪里都不去……”
燕娘六神无主,一颗心在滚油之中熬煎。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邓君宜被这些强人打成残废,又不好央求孤苦伶仃的伯母变卖祖宅,做下愧对列祖列宗的事。再说……许家的祖宅也卖不出两万两银子的高价。
杜老板绕过这对苦命鸳鸯,走到桌前,拿起针脚细密的百子图,将红绸放在鼻下,用力地嗅了嗅。他皮笑肉不笑地道:“白纸黑字,说好了今日连本带利一并还清,便是告到官府,我也不怕。”“姓邓的,我也不为难你,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要么打断你两条腿,把你送到馆卖屁股。”“要么把你娘子卖到花楼,她生得这么出挑,肯定比你抢手,说不定还能挣个花魁当当。”
邓君宜连连摇头,语气惊惶:“不,不!读书人怎么能做出这么有辱斯文的事?我哪个都不选!”杜老板狞笑道:“不选也得选!”他挥了挥手,那些膀大腰圆的打手们立刻分成两拨,将燕娘和邓君宜强行拉开。
燕娘只觉自己的身子被十几只粗糙的大手胡乱拉拽,胸脯被他们狠狠揉了几把,又羞又疼,忍不住大哭起来。她连声哀叫:“相公,相公!”邓君宜挨了两耳光,披头散发,脸颊肿胀,叫得比她还凄厉:“燕娘,燕娘!”
二人被打手们拖到院子里。街坊邻居听到动静,纷纷赶来,虽然面露恻隐,却畏惧杜老板的淫威,不敢插手。李氏紧追着燕娘,拼命推搡那些手脚不干净的打手,叫道:“快放开我们家小姐!快住手!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两边正闹着,一辆鎏金嵌银的马车从门外缓缓驶过。那辆马车由四匹高头大马牵引,前呼后拥,气派非凡。车前挂了一只金铃,旁边悬着个小木牌,用金色的墨汁写着一个“薛”字。
铃声叮叮当当,引起众人的注意。坐在车里的贵人叫停马车,使下人过来传话。
那名下人头束银冠,身穿劲装,打扮得十分体面,年纪约摸三十多岁。他向杜老板拱了拱手:“杜老板,我是薛府的权三,还记得吗?”杜老板面色一凛,收起骄横之气,连声道:“记得,记得!车里坐的可是薛大人?”叫权三的下人倨傲地点了点头:“我家大人有话问你。”杜老板命底下人停手,跟着权三一路小跑,赶到马车旁边,隔着车窗向贵人请安。
燕娘挣开打手们的钳制,扑过去和邓君宜抱在一起。她像得了重病似的,浑身打着摆子,带着七八分畏惧,留神静听门边的谈话。
车里的贵人声色清亮,颇具威仪:“区区一个赌坊老板,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你活得不耐烦了吗?”杜老板一边用鲜红的绸缎擦汗,一边点头哈腰:“薛大人误会了,误会了!这家的男人欠了我两万两银子,今天就是还款之日,他还不起银子,只能拿娘子抵债。”“小的不知道薛大人路过此地,一不留神惊了您的车驾,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贵人低斥道:“虽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也不该做出逼良为娼的事。”“是是是!大人说的是!”杜老板的腰弯得更低了,“小的这就把院门关上,跟他们小两口好好商量!”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掀起窗上挂着的浅金色帘子。那只手的虎口和指腹带有厚茧,骨节粗大,肤色微黑,内行人一看,就知道他是练家子。男人露出半张俊朗坚毅的面孔,眼神亦正亦邪,凌厉非常,鼻梁高挺,薄唇微勾。风流和无情,似乎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这姓薛的大人单名一个振字,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
薛振皱着眉头,问杜老板:“你手里拿的什么?”杜老板连忙用双手把红绸递上去,道:“是这家小娘子做的绣活,请大人过目。”薛振展开轻软的绸缎,细细看了一回,眉眼微动:“好绣工,这几十个孩子绣得活泼可爱,活灵活现,把我府里的绣娘全都比了下去。”他将帘子挑得更高,越过大开的院门,朝燕娘身上看去。
只见娇滴滴的美人跪坐在地上,银簪歪斜,鬓发散乱,两只眼睛哭得跟桃儿似的,衬得尖尖翘翘的下巴越发秀气。当真是花容月貌,我见犹怜。
薛振不动声色地踩着家仆的后背下了马车,朝院中走去:“本官闲来无事,打算在你们之间做个调停,你们意下如何?”杜老板毕恭毕敬地道:“小的当然愿意!大人处事向来公正,肯定不会让小的吃亏!”他对邓君宜和燕娘道:“这是咱们凉州城的都司大人,还不快拜见大人?”
燕娘偷眼往上瞧,还没看清薛振的脸,先瞧见一身簇新的官服。他的补子上绣着一只威风凛凛的猛虎,黑漆漆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她,好不骇人。是四品武官。
燕娘将脸儿垂得低低的,扯了扯邓君宜的衣袖,示意他跟自己一起磕头行礼。她细声细气地道:“民妇拜见都司大人,求大人为我们做主。”
薛振掀起衣袍,坐在权三搬来的旧椅子上。他抚摸着那幅尚未绣完的百子图,看向邓君宜,问了个出人意料的问题――“你们成亲多久了?你娘子可曾生养?”
燕离巢(3)
邓君宜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和娘子成亲将近两年,尚未生养。”薛振再度将目光停留在燕娘身上,问:“你们二人可有隐疾?”邓君宜摇头道:“我们请郎中把过脉,并无隐疾。”
薛振从杜老板手中要过借据,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问:“你们手里有多少银子?”燕娘对李氏轻声吩咐了两句,使她把仅剩的几本旧书、两幅字画和自己的首饰盒子抱出来,连头上的银簪和耳边的银丁香都卸了下来,一股脑儿堆在薛振脚下。她伏在那双底子雪白的皂靴前,粉脸因羞惭而涨红:“回大人的话,我们的家当都在这里了。”
权三捡起首饰盒子,粗略扫了两眼,又展开字画,边看边道:“大人,这些物件最多值二百两银子。”燕娘小声争辩:“这两幅画出自前朝大家之手,少说也能卖一千两银子……”权三在她面前露了怯,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不再言语。
薛振眸中泛起兴味,和和气气地问燕娘道:“你读过书?”燕娘还未答话,杜老板便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小娘子是许家的千金小姐,祖上做过尚书。”“要不是她生得美貌,又识文断字,一个破了身子的妇人,如何卖得出两万两银子的高价?他们觉得冤枉,小的还觉得自己吃了大亏呢!”
薛振沉吟片刻,对邓君宜道:“我替你把这笔赌债还上,做为交换,你把你的娘子典当给我。”“咱们以三年为期,等她为我生下一儿半女,我再完璧归赵,银子也不用你还,怎么样?”
邓君宜惊得脸色煞白,道:“这、这怎么使得?”燕娘的面皮涨得紫红,紧靠在邓君宜身上,玉手牵着他的衣袖,垂泪不语。
薛振微微皱了皱眉,道:“我并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只因家里那几房妾室的肚皮都不争气,被这幅百子图勾起烦心事,又觉你们可怜,这才心血来潮。”“你们若是不同意,我也不好勉强。”
说完这话,薛振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权三把首饰和字画放在地上,摇头道:“那可是两万两雪花银,买一百个黄花闺女也尽够了。”“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我们薛府钻,大人一个都瞧不上,如今愿意拉你们一把,你们还不识抬举。”他盯着邓君宜,道:“你不肯让你娘子到薛府吃香喝辣,倒忍心把她送到见不得人的去处,任她被千人骑、万人跨吗?”
薛振走到马车旁边,斥道:“权三,哪来这么多话?强扭的瓜不甜,快走吧。”权三连忙应声:“是,大人。”
邓君宜的脸色变了好几变,忽然挣开燕娘的手,起身叫道:“大人且慢!”他不敢看燕娘的眼睛,嗓音干涩:“大人说的话当真吗?三年之后,大人真能把燕娘还给我?”“相公!”燕娘难以置信地抓住他的衣袍下摆,“你疯了吗?”邓君宜狠狠心,弯腰握住那只冰冷的玉手,低声道:“燕娘,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我对不住你,但……但这是咱们唯一的活路。”
薛振偏过脸,对邓君宜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命权三留在这里和杜老板交涉,没有往燕娘身上多看一眼,抬脚登上马车,不紧不慢地走了。
权三使下人到薛府取了银票,当着燕娘的面,拟定典妻文书。邓君宜抖着手在文书上签字画押,接过银票,还给杜老板,撕毁那张借据。燕娘肝肠寸断,万念俱灰,靠在李氏怀里,哭得几乎脱力。李氏也没了主意,连声咒骂邓君宜“黑心烂肺”,又哭自家小姐苦命。
权三似是担心燕娘私逃,带着七八个家丁守在院门口。他命两个老成些的妇人服侍燕娘洗漱,催促道:“小娘子快些收拾收拾,换身衣裳,接您的轿子马上就到。”
这话的意思,竟是今日就要送燕娘到薛府过夜。
燕娘被那两个妇人搀到屋里,坐在铜镜前面。她不停地哭泣,香粉刚擦到脸上,就被泪水冲走。
邓君宜羞惭不安地在燕娘身后兜圈子。他被她哭得心酸,低声道:“燕娘,你别哭了,都是我不好。”“你先到薛府住一段日子,等我考中秀才,凑够银子,一定早早地赎你回来。”“我看那薛大人极好说话,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应该不会为难我们。”
燕娘怨恨地道:“你好狠的心,亲手把自家娘子推到别人怀里,让我给不认识的男人生孩子……”“你、你别说了!”邓君宜听不得这种话,连忙阻止她,“我不把你典给薛大人,还能怎么办?难道真的去馆当小倌吗?还是、还是将你卖进花楼?我怎么舍得?”燕娘闭上眼睛,默然不语。
邓君宜走到燕娘身后,像以前一样按住她的肩膀,和她耳鬓厮磨:“燕娘,你忍一忍,最好、最好别给他生孩子……安安心心地等我过去接你。”燕娘故意刺他的心:“生不生孩子,是我说了算的吗?你收了他两万两银子,倘若他非要夜夜宿在我那里,我怎么拒绝?”邓君宜红着眼睛道:“就算真的生了孩子,我也不嫌弃你。”
燕娘一直哭到黄昏,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泪,才在两个妇人的摆弄下傅粉施朱,换上新衣。权三送来的衣裳也是粉色,做工却比她身上的衣裳强出不少。
燕娘坐进精致舒适的软轿里,到底按捺不住内心的惶恐,掀起轿帏,颤声唤道:“相公!”邓君宜不顾众人的阻拦,追过来握住她的手:“燕娘,我在这里。”“相公,你一定要早早地到薛府接我。”燕娘抓紧他的手,一双红肿的美目中写满恐惧,“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邓君宜哽咽道:“我答应你,我绝不负你……”
邓君宜跟着燕娘的轿子跑了二三里地,跑到上气不接下气,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的手。李氏跟在轿子的另一边,由于年岁渐长,跟得也吃力,一时顾不上咒骂邓君宜。
不知道过了多久,轿子忽然停下。权三客客气气地道:“小娘子,薛府到了。”
燕离巢(4)
燕娘再度掀起轿帏,往外看去。
天色已然黑透,轿子停在薛府后门。两只大红灯笼悬于头顶,发出灼目的光。几个穿着黑衣的家丁“吱吱呀呀”推开门板,迎她们进去。
轿夫们将软轿抬进后宅,移交给几个年轻力壮的仆妇。仆妇们抬着燕娘绕过假山,登桥越湖,穿花拂柳,不知道穿过多少月洞门,终于停在一个种满翠竹的小院里。
燕娘在路上仓促地朝四周看了几眼,只觉眼花缭乱,头晕目眩。这座宅子奢靡至极――路边的灯具竟是用汉白玉雕刻而成的,中间嵌着鸡卵大小的夜明珠。长廊一侧的柱子上髹以金漆,另一侧的石墙上,随处可见宝石和珍珠攒成的美人图。
燕娘小时候也曾跟着祖父到簪缨门第做客,见过不少世面。但没有哪一家像薛家这般堆金积玉,奢侈无度。一来,他们都是读书人,推崇的是“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二来,将这么多金银珠宝、奇花异石毫无章法地堆在一起,未免……未免俗气了些,容易惹人笑话。
一个圆脸妇人掀起轿帘,客客气气地道:“恭请娘子下轿。”燕娘走下轿子,紧紧地握住李氏的手,听见窃窃私语的声音。十几个丫鬟或是躲在门边,或是藏在厢房两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她,嘴里议论个不停。她们的脸上并无恭敬之色,写满了好奇和鄙夷,其中有一大部分,都是从别的院子里跑来看热闹的。
燕娘被众人看得脸热,低着头急匆匆地步入正房。屋内布置得如新房一般。墙上挂着水红色的帐幔,桌上烧着柿红色的龙凤花烛,摆满鱼翅燕窝、山珍海味,还有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吃食。或许是为了求子,东边设了整整六座佛龛,供着六位大小相近、材质不同的观音菩萨,青烟袅袅,檀香扑鼻。除此之外,这里自然还有各色的昂贵摆件,豪奢有余,雅致不足。
燕娘目之所及,全是各种各样的红色,唯独没有正红。她既非薛振的正妻,也不是他的妾室,主不主奴不奴,身份着实尴尬。
那个圆脸妇人道:“娘子,奴婢娘家姓林,您唤奴婢‘林嬷嬷’便是。”“大爷在前头和兄弟们吃酒,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您看您是先用饭,还是到里屋歇一歇?”燕娘无精打采地道:“我去床上歪一会儿。”
燕娘刚绕过屏风走进里屋,还没坐稳,是非就找上门。薛振的三房妾室相携着过来看热闹。她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恨不得将所有的珠宝首饰簪在发间、佩在身上,穿的衣裙也十分光鲜艳丽,瞧着比燕娘还像新娘子。
年岁较长的女子生着一张鹅蛋脸,热情地握住燕娘的手,道:“我姓吴,闺名芳兰,你叫我吴姐姐就是。”她摩挲着燕娘的手背,连声赞叹:“哎呀,妹妹的皮子是怎么养的?如何生得这么嫩,这么白?你今年多大岁数?闺名叫什么?”燕娘微垂着脸儿,轻声答道:“我今年十八岁,姓许,闺名燕娘。”“那你是我们中最小的一个了,这声妹妹没叫错!”吴芳兰爽朗地向她介绍另外两名女子,“这是你闵姐姐,闺名淑娴,这是去年才进门的岑姐姐,闺名柳儿。”
闵淑娴生着一双丹凤眼,美则美矣,面相有些刻薄。岑柳儿长得最美,眉宇间却有几分风尘气,总是斜着眼睛看人。
三个女子不停地夸赞着燕娘的美貌,时不时讥讽对方两句。
闵淑娴既恨吴芳兰圆滑,又恨薛振喜新厌旧,收了岑柳儿这个婊子还不够,又打起年轻妇人的主意。岑柳儿素喜掐尖争宠,这半年在府里作威作福,说一不二。她听说薛振花了整整两万两银子,买了个识文断字的美人,签的还是活当,气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要知道,薛振赎她的时候,才花了五千两!
闵淑娴和岑柳儿有来有回地连呛了好几个回合。吴芳兰时而帮着这个,时而帮着那个,时而又将话题引到燕娘身上,哄着她说话。燕娘神思不属,五内如焚,只是木呆呆地端坐在床上,比佛龛上的观音还像观音,庄重沉静,教人不好造次。
三人觉得没趣,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带着丫鬟离去。
闵淑娴刚钻过帘子,就在窗前叫骂:“什么书香门第的大小姐?依我看,不过是个破落户。”岑柳儿在烟花之地混了四五年,性情十分泼辣。她只恨闵淑娴骂得不痛快,竖起柳眉,冷笑道:“出身高贵如何,识文断字又如何,装的一副贞洁烈女样儿,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地趴在床上,给咱们爷当马骑?”她又道:“我还不知道大爷是什么性子吗?兴头上来的时候,要星星不给月亮,过个一年半载,新鲜劲儿没了,就算是天仙下凡,也要被他一脚踢开!哼,咱们且走着瞧吧!”吴芳兰只是讪讪地笑着,并没有阻止她们撒泼。
燕娘将这些讽刺之语听得真真儿的,不由得悲从中来,伏在床上大哭了一场。李氏心疼得连连摩挲她的脊背,劝道:“姐儿,事已至此,您得想开些,别跟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狐狸精一般见识。”燕娘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哑声道:“嬷嬷,你替我向她们要一桶热水,再要一身干净衣裳,我哭得出了一身的汗,黏得难受。”李氏忙不迭应下,摸摸她的脸儿:“姐儿,快别哭了,老奴去去就来。”
燕娘等李氏出去,立刻闩紧房门,从墙上扯了一条帐幔下来。她站在凳子上,把帐幔扔过房梁,打了个死结,将细白的颈项套在里面,喃喃道:“我也是好人家出身,怎么能让你们这么折辱?怎么能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污了身子?”
坐在轿子里的时候,她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忍辱偷生,等待和邓君宜团聚的那一日,一会儿又觉得还不如趁着身子还清白的时候,一了百了。被闵淑娴和岑柳儿嘲讽之后,她忽然清醒过来――这样的富贵乡,于她却如火海炼狱,她一刻都待不下去。
燕娘深吸一口气,用力踢倒凳子。单薄娇弱的身子吊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在纸窗上映出一道纤细而决绝的影子。
燕离巢(5)
燕娘于半生半死之间,听见门边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有人扑上来抱住她的腿,拼命把她往上托。那人大哭道:“姐儿,您怎么这么糊涂啊!您死了,老奴还怎么活啊?”另一人伸长手臂,以利器割断帐幔,将她稳稳地接在怀里。
1
燕娘的眼皮沉重至极,怎么都睁不开,意识也混混沌沌。她只觉耳边闹哄哄的――李氏放声哀哭,边哭边嚷;林嬷嬷慌慌张张地使人请郎中,吩咐丫鬟们开窗换气;嘈杂的脚步声响个不住,中间夹杂着铜盆倾倒的声音……
那个抱着她的人,把她平放在床上。他解开她的衫子,宽大而火热的手掌隔着肚兜用力按压胸口。只按了几下,她便觉得一股混合着酒香的气息涌入口鼻,慢慢回转过来。
燕娘睁开双目。她躺在床上,身边坐着个身量高大的男人。那人头戴金冠,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金玉带,眼神锐利,面容坚毅,正是薛振。
李氏见燕娘睁眼,叫道:“醒了!醒了!”林嬷嬷扶着李氏,对丫鬟们道:“快!快给娘子擦擦脸!切两片人参,让娘子含上!”
燕娘惊觉薛振的手掌还压在胸前,立刻推开他,挣扎着坐起身。她蜷缩到床角,胡乱拢上衣襟,拉过水红色缎面的被子,挡住自己的胸口。
薛振将那只摸过燕娘的手背到身后。大拇指与食指轻轻地捻动着,像是在回味什么。他一直用黑漆漆的眼睛盯着燕娘,眸中似有怒意,似有不解,又似乎还藏着别的情绪。
两个头脸齐整的大丫鬟递上布巾和参片。薛振开口道:“你们先出去。”他接过温热的布巾,托在掌中,又吩咐道:“门明天再修。”燕娘这才从屏风的缝隙中窥见,结实的门板被薛振踹得四分五裂。她从来没有跟武人打过交道,不知道薛振的力道如此强悍,心中又添几分恐惧。
因此,林嬷嬷和丫鬟们依言退下的时候,燕娘无助至极,对李氏叫道:“嬷嬷,你别走!”李氏也放心不下燕娘,向薛振求情:“薛大人,我们家姐儿身子弱,胆子小,离不开老奴的侍奉,老奴……”“出去。”薛振淡淡地重复着,脸上露出不耐之色。
燕娘眼睁睁地看着李氏离开视线,紧张地攥住锦被,水葱似的指甲因用力而隐隐发白。直到这时,她才看清薛振的模样――
薛振最多也就比她大个四五岁,却带着通身的气势。他的眉毛微微拧起,眼睛又黑又亮,像是能看到人的心里,鼻梁高挺,鼻尖下勾,形似鹰喙,薄唇紧紧抿着,令人心生畏惧。更可怕的是,他太高大了,肩膀宽阔,胸膛健硕,手掌足有她的两倍大,似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她撕成两半。
燕娘胡思乱想着,在薛振托着布巾给她擦脸的时候,慌慌张张地往后躲。她忘了她就在角落,脑袋“砰”的一声撞上床架,震得水红色的流苏簌簌作响。
“躲什么?”薛振伸出另一只手,垫在燕娘脑后,形成一个似环抱似禁锢的姿势,仔仔细细地擦掉她脸上的泪痕。他问:“你叫燕娘,对吗?”燕娘轻轻点了点头。
薛振从不曾像这样伺候过女人。他把握不好力道,在剥壳鸡蛋一般的玉脸上擦出道道红印。燕娘的脸上红一道白一道,杏眼红肿,唇瓣惨白,既可怜又诱人。
薛振将布巾丢进盆里,用帕子托着参片,喂到燕娘嘴边。他看着燕娘噙住参片,喉结滚动了两下,问道:“你不愿给我生孩子?”燕娘的脸皮臊得通红,再度点头。
薛振叹了口气:“我听权三说,你相公收了银票,签了文书,以为你没有什么意见,这才把你接进府里。”“我的本意是拉你们一把,顺带着各取所需,没想到你气性这么大,一声不吭地把自己吊在房梁上,这又是何苦呢?”
他顿了顿,又道:“接你入府,虽然不是明媒正娶,也算一件喜事。”“如今喜事险些变成丧事,救人险些变成害人,若是传出去,别人还当我是霸占民妇的恶人,当我们薛府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呢。”
燕娘被薛振说得惭愧起来。她将参片压在舌下,轻声道:“薛大人,您对我们有再造之恩,是我不识好歹,恩将仇报,是我对不住您。”薛振摆了摆手:“罢了,我白天便说过,强扭的瓜不甜,你闹成这样,我也觉得没意思。”他立起身,道:“我这就让权三准备车马,送你回去。”
燕娘的心犹如被一只大手攥住,紧张得透不过气。她当然想回家和邓君宜团聚,但她没有那么天真。她回去之后,典妻之事自然作罢,可薛振给出去的那两万两银票,该怎么偿还?总不能仗着他心善,就厚着脸皮装傻赖账吧?
薛振走向外间,似乎打算叫权三进来。燕娘直起身,叫道:“大人,我……我不回去!”薛振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她的脸,迟疑地道:“那你还寻死吗?”燕娘摇了摇头:“不了。”
她上吊的时候,凭的是一时意气。第一次没死成,那股堵在胸腔里的气就慢慢地泄了。她想,她恐怕没有勇气再死第二次了。
薛振面色稍缓,主动退让了一步:“我知道你是读书人家的姑娘,一时过不去这个坎,我不逼你。”“左右还有三年,咱们先慢慢相处着,等你想通了再圆房,如何?”燕娘再也想不出拒绝的话,只能拖得一时算一时。她点头道:“多谢大人体谅。”
薛振要了一桶热水,使丫鬟们服侍燕娘沐浴。燕娘洗过身子,换上雪白的里衣,忐忑不安地把衣带系得紧紧的,坐在床上发呆。
薛振借着燕娘用过的洗澡水,潦草地洗了洗。他坐在外间的矮榻上,隔着屏风道:“你自睡你的,我今晚歇在这里。”燕娘更觉不安,起身道:“这怎么使得?”
薛振望着屏风上映出的倩影,眸色变得幽深。他仰面躺在榻上,两条长腿搭在脚边的春凳上,道:“快睡吧,我这人没别的好处,只有一样――嘴里说出去的话,绝不食言。”“在你点头同意之前,我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
燕娘揪扯着手里的帕子,道:“我信得过大人,只是……矮榻不比床铺松软,我担心大人睡得不舒服。”薛振直言道:“燕娘,我这是为了你好。”“今天是你进府的第一晚,多少人的眼睛盯着这里,若是我宿在别处,那些下人不知道要传出什么难听话。”
燕娘听得明白,薛振这是在为她撑腰。她既感念他的尊重与体贴,又忧虑自己无法报答这份恩情,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熬到天色发白,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燕娘睁开双眼,看到薛振正在丫鬟的服侍下洗漱,连忙披上衫子,起身穿鞋。薛振指着两个模样俏丽、穿着相似的丫鬟,对燕娘道:“她叫彩珠,她叫香云,都是伺候过我的一等丫鬟,如今先拨给你用。”
彩珠和香云向燕娘见礼。林嬷嬷早就备好赏钱,替燕娘打赏了二人。
香云捧着官服,对薛振道:“奴婢伺候大爷更衣。”薛振看向燕娘:“燕娘,你来。”
燕娘知道,薛振这也是给她撑腰的意思。她不能拒绝,也不该拒绝。她咬了咬朱唇,拿起衣袍,服侍薛振穿上,又展开腰带,从他的身后绕过去,低头扣好。她的动作温柔小心,姿态娴静雅丽,一头缎子似的青丝还没来得及梳理,瀑布似的披在肩上。
薛振规规矩矩地张着双臂,没有碰触燕娘,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白玉般的耳垂。他道:“我今日有公事,就不和你一起用饭了。”“你缺什么,只管找林嬷嬷要,倘若受了委屈,也告诉林嬷嬷。”
燕娘觉得薛振似乎话里有话,当着下人的面,也不好多问。她柔顺地答应下来:“是,大人。”“还叫我大人?”她的头顶传来轻笑,“你可以像她们一样叫我‘大爷’,也可以直接叫我‘白羽’。”燕娘不自在地偏过脸,小声道:“是,大爷。”
薛振前脚刚走,后脚,林嬷嬷就小心翼翼地把燕娘扶到餐桌前。她双手捧起一盏温热的燕窝,送到燕娘手里,态度比昨夜殷勤了许多:“娘子好福气,大爷听说昨晚三个姨娘来过,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当即罚了吴姨娘两个月的月例,使闵姨娘和岑姨娘跪在咱们院门口,打了自己二十个嘴巴。”“依奴婢看,这几个月,她们都没脸出现在娘子面前,给娘子添堵了。”
燕娘手持精致的玉匙,搅动着浓稠的燕窝,拉出细长剔透的银丝。她只觉心中纷乱不堪,像一团乱麻似的搅合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燕离巢(5)
在下人眼中――燕娘刚进府,三位姨娘就挨了责罚,足见薛振对新人的宠爱。薛府的天,怕是要变了。
然而,在燕娘看来,薛振连服侍多年的枕边人都下得去手,未免有薄情寡恩、心狠手辣的嫌疑,越发的让她害怕。他今日高看她一眼,对她知冷知热,体贴入微,他日有了新欢,跪在院门口打嘴巴的人,说不定就是她自己。
燕娘暗暗感伤了一回。她用过早饭,从妆奁里挑出三样拿得出手的首饰,使林嬷嬷送到各位姨娘那里,聊表歉意。妆奁里堆满金簪玉钗、奇珍异宝,她却懒得往头上插戴,只拣了一支样式古朴的玉簪,挽了个简简单单的妇人发髻。
闵淑娴和岑柳儿都没有回礼。吴芳兰却像没事人似的,亲自上门道谢。
吴芳兰拉着燕娘的手,假装没有看见燕娘颈间的勒痕。她笑吟吟地道:“昨儿个是我照顾不周,让妹妹受了委屈,大爷已经责罚过我了,妹妹可不能生我的气。”燕娘摇头道:“没有的事,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姐姐。”
吴芳兰抚摸着燕娘乌黑的鬓发,啧啧称奇:“古人曾说‘腹有诗书气自华’,我见了妹妹,才知道这句话所言不虚――”“妹妹也没怎么打扮,就这么清清爽爽地站着,便把我们比成了庸脂俗粉,难怪大爷喜欢你!”燕娘招架不住她的热情,连忙道:“姐姐明艳动人,何必妄自菲薄?”
吴芳兰夸了燕娘好半日,趁着左右无人,压低嗓音:“大爷昨夜折腾得厉害吗?妹妹身子娇弱,还受得住吗?”燕娘心里明白――她这是在打听,自己和薛振有没有圆房。若是自己实话实说,难免惹人猜疑,也拂了薛振的一番好意。燕娘红着脸,含含糊糊地道:“还好。”
吴芳兰的笑脸变得有些僵硬。她转移话题,道:“妹妹这个院子看着幽静,却比我们那几个院子的位置都好。”燕娘好奇道:“这是怎么说?”吴芳兰道:“这里离外院最近,出了门往南边走个几十步,过了垂花门,就是大爷的书房。”“离老夫人的院子也近,老夫人住在东边,绕过一座戏台就能看见。”她闲聊似的道:“对了,妹妹得空不妨找老夫人请个安,老夫人见了你,一定喜欢。”
燕娘听吴芳兰东拉西扯,知道了不少薛府的事。
薛振的父亲早逝,寡母和两个老姨娘住在一个院子里。他有一个庶妹,两个庶弟。庶妹已经出嫁,弟弟们一武一文,二弟在军营里历练,三弟住在前院,平日里帮着起草文书,处理公务,兄弟之间感情不错。
薛振没有正妻。吴芳兰是商户之女,约略认得几个字,暂时帮着管家。闵淑娴是上峰送的小星,岑柳儿是从青楼买回来的名妓,两个人的肚子里都没什么墨水。
吴芳兰和燕娘一起用过午饭,方才带着丫鬟告辞。她回到自己的院子,抱着通体雪白的猫儿,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她低声问丫鬟:“你打听的消息可靠吗?大爷真没给许燕娘灌避子汤?”
薛振没有子嗣,不是他生不出来,而是他觉得这几个小妾不够资格。因此,薛振在吴芳兰这里歇一回,吴芳兰就得喝一碗苦到钻心的避子汤,这么多年,从无例外。据她所知,闵淑娴和岑柳儿也没少喝。
丫鬟战战兢兢地答道:“真的没有。奴婢一大早就跑到厨房盯着,那几个婆子又是熬燕窝,又是做点心,没人动药锅。”吴芳兰暗咬银牙,冷笑道:“咱们这位大爷……该不会动了凡心吧?”“堂堂四品官,公然抢占别人的娘子,也不怕被人弹劾?”
丫鬟出主意道:“要不……奴婢想法子在许娘子的饭菜里做点儿手脚?”“不必。”吴芳兰摇摇头,“让她生。”“等她生下孩子,肚皮松了,模样丑了,大爷的新鲜劲儿也过了。”“到时候,她尽可以回她自己家,孩子却不能没娘。”
丫鬟听明白吴芳兰的意思,赞道:“还是姨娘高明!姨娘笼络了许娘子,等她离府的时候,就可以把她的孩子养在身边,当成自己的骨肉。”“若是那孩子将来有出息,保管姨娘和如今的老夫人一样风光!”
提到老夫人,吴芳兰重新露出笑意。老夫人最厌恶她们这些姨娘,无意间撞见都要训斥一通,更何况一个买来的妇人呢?她撺掇着燕娘向老夫人请安,想来过不了两日,燕娘就要被老夫人厌弃,连带着薛振也要挨骂,如此也能一解她心头恶气。
这才叫借刀杀人,兵不血刃呢。
然而,吴芳兰的策略并未奏效。燕娘紧闭院门,没有跟人交际来往的打算。她每天不是做绣活,就是看书,偶尔站在廊下,看着丫鬟婆子们侍弄花草,十分耐得住寂寞。
燕娘越淡然,薛振越殷勤。他白日里在外头练兵,散值之后和同僚们吃酒应酬,无论忙到多晚,都要到燕娘的屋子里坐一坐,跟她说几句话。夜里,他要么睡在外间的矮榻上,要么到书房对付对付,既不睡姨娘,也不和丫鬟们调笑,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
过不几日,消息传到了老夫人何氏的耳朵里。老夫人使丫鬟叫燕娘过去说话。燕娘心中无欲无求,面上自然不见惊慌。她在丫鬟的指引下,来到老夫人的院子,走进烟雾缭绕的佛堂。
佛堂里空无一人。一尊两人多高的白玉观音端坐在莲花座上,悲悯地俯视着燕娘。燕娘提起裙子,跪在蒲团上,朝着观音菩萨拜了三拜。
旁边的矮桌上摆着一卷佛经、一幅空白的长卷。除此之外,还有金墨和上好的湖笔。燕娘等了半日,不见老夫人的踪影,便跪坐在桌前,提笔蘸墨,认认真真地抄起佛经。
燕娘从午后一直抄到黄昏时分。她活动着酸麻的手腕,正准备点灯,转头看见一个微皱着眉头、衣着华贵的老妇人。
燕娘连忙起身行礼:“燕娘见过老夫人。”“不用拘礼。”何氏拿起长卷,见燕娘抄得又快又好,纸上竟无一个错字,暗暗纳罕,“你这么年轻,在佛堂一坐就是半日,不觉得枯燥吗?”燕娘摇摇头,腼腆地笑了笑:“我喜欢抄经,抄写佛语的时候,总觉得内心格外平静。”
她这话发自肺腑。只有在抄经的时候,她才能忘记温柔却懦弱的邓君宜,忘记位高权重的薛振,忘记尴尬窘迫的处境。
何氏微微点头,从腕间取下一串佛珠,套在燕娘手上。“我看你倒是个好的,比那几只狐狸精老实得多。”她握住燕娘的手,吩咐身边的嬷嬷传饭,“晚饭就在我这儿吃吧。对了,你会打叶子牌吗?”燕娘温顺地跟着她走向正房,答道:“会打。”
何氏吃素,这里的饭菜并不奢靡,却十分可口。两个年过四十的老姨娘分站在何氏身侧,恭恭敬敬地给她添菜倒茶,时不时挨几句呵斥。燕娘坐在何氏身边,小心翼翼地陪着她说话。燕娘的言辞恭谨得体,举止进退有度,任何氏再挑剔,也找不出半分错处。
饭菜刚撤下,叶子牌还没摆好,薛振就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薛振把燕娘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定她没有流泪,也没有挨打,这才撩起衣袍,向何氏行礼:“儿子拜见母亲。”何氏笑着看了燕娘一眼,问道:“你是来给我请安的,还是来替燕娘出头的?”她把燕娘往前推了推,道:“快让白羽瞧瞧,你在我这儿有没有掉半根汗毛?”
旁边随侍的丫鬟婆子们齐齐笑出声。燕娘闹了个大红脸。她既觉羞窘,又不可避免地生出几分感动。
燕离巢(7)
打牌的时候,燕娘照旧坐在何氏身边。两个老姨娘只胡乱扒了两口剩饭,就坐在剩下的两个空位上。她们似是十分畏惧何氏,连坐都不敢坐实,斜签着身子,脸上满是不安。
薛振立于何氏身后,帮母亲看牌。他时不时给燕娘使个眼色,打个手势,暗示她给何氏喂牌。燕娘出嫁前,常陪着伯母打牌。她看懂了薛振的暗示,让牌让得不露痕迹,动作娴熟,赏心悦目。
薛振看得出了神,直到听见何氏的笑声,才如梦方醒。何氏赢了一大把银锞子,随手赏给丫鬟们,瞪了薛振一眼,嗔道:“你们两个孩子,当着我的面捣鬼,真当我老糊涂了是不是?”她埋怨燕娘:“是我看错了你,你看着老实,实际却跟白羽一条心,和他一起糊弄我。”
燕娘抿唇而笑:“老夫人本就比我打得好,我就算不捣鬼,也是要输的。”她又道:“再说,这是大爷的一片孝心,别人羡慕还来不及,老夫人何必怪罪呢?”
何氏含笑道:“照你这意思,我不仅不能责怪你们,还得重重地赏你们?”薛振顺杆子往上爬,利利落落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道:“儿子谢母亲的赏!”
何氏大笑着,从发间拔下一支沉甸甸的金簪,亲手戴在燕娘头上。她道:“白羽,你如今出息了,什么都不缺,我不赏你,只赏燕娘。”薛振站起身,英挺不凡的眉宇间充斥着笑意:“您也说了,燕娘和儿子是一条心,您赏燕娘,就是赏儿子。”
燕娘听得脸热,扶了扶头上的金簪,没有说话。
几人又打了两圈。一个面熟的丫鬟掀起帘子,从外头走进来。燕娘认得,她是吴芳兰身边的一等丫鬟听莲。
听莲觑了个空子,向何氏行礼。她捧着一份礼单,道:“老夫人,奴婢奉吴姨娘之命,把下个月要送的贺礼清单拿了来,请您过目。”
薛振微微皱眉:“她自己怎么不来?”“是我不让她来的,我不耐烦见她。”何氏眯着眼睛,借着听莲的手看了几眼,转向燕娘,“燕娘,你帮我瞧瞧,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
燕娘本不想薛府这滩浑水,却不好违逆何氏的意思。她硬着头皮接过礼单,细细地看了一回,委婉地道:“副将虽然比参将高了一个品阶,可纳妾不比续弦,最好在贺礼上有所区分。”“还有,这面孔雀牡丹屏风,更适合送给参将夫人。”何氏点头道:“身为妾室,确实不好用牡丹,就算咱们送了,她也没地方摆。”
薛振向来不拘小节,不爱管这些琐事,如今却被燕娘勾起几分兴趣。他弯腰凑近她,问:“还有吗?”燕娘只觉火热的气息扑在耳边,连忙往旁边躲了躲。她轻声道:“监察御史虽然只是五品官,却身负监察百官之责,可以直接上达天听。”“这份贺礼又是珍珠,又是珊瑚,大爷不怕他弹劾您以权谋私,奢靡无度么?”
薛振的神色变得严峻。他问:“依你之见,应该换成什么?”燕娘道:“他这次是为母亲贺寿,大爷使人蒸一笼寿桃,准备几样补品也就是了,若是觉得礼薄,就再添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薛振连连点头,和何氏对视一眼,对听莲道:“听见了吗?照娘子的意思去办。”
何氏推说头痛,使丫鬟替自己打牌,带着薛振来到内室。她冷哼道:“以前,无论我怎么劝你,你都当成耳旁风,左一个右一个,脏的臭的全往家里抬。”“如今你总算明白,商户之女和大家闺秀的区别了吧?”薛振面上有些难堪,道:“儿子前几年不懂事,让母亲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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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带番外]《燕离巢》作者:鸣銮(夸克网盘资源) 点我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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