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珂》作者:陆堂

时间:2025-07-06分类:小说浏览: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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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珂》作者:陆堂

简介:

西北军二公子傅行州违令潜回关内,夜闯太守府缉凶,为蒙冤的兄长翻案。正要拿下关键证人,却与宴上献曲的琵琶琴师猝然交手。

拆招过招的瞬间,傅行州心头剧震,这琴师是罪臣之子,阎止。十年前衡国公府满门蒙冤被抄,阎止被判流放,早该不在人间。

衡国公世子阎止十三岁流放梅州,顶着化名蛰伏十载,精心策划筹谋昭雪。未料傅行州的出现,打乱了他原有的计划。

他早知西北军大案要犯藏于太守府,藏在乐班中本想借乱拿人,却不想撞上傅行州的枪尖。

一个要持枪劈开兄长冤屈,一个要藏锋偿清撕裂满门血债。

“傅小将军,”阎止眼含笑意,星火犹燃,“你的枪,敢不敢与罪臣之子同路?”

凌云枪破雾,藏锋玉含光。

小桃映芙蓉,折桂倾杯,忍睹千忠戮。

玉楼金阙罢,雁阵惊寒,何处又微风。

1. 傅行州×阎止,铁血沉稳少年将军攻×温润隐忍美人世子受

2. 强强,年下,HE

标签: HE、正剧、强强、权谋、剧情、甜宠

第1章 家宴

月至中天,梅州赖知县家宴。

一阵清脆的琵琶声破开夜空,在知县府后花园中徐徐而起。琵琶锵锵,声似金莺啼啭,台下众人无不屏气凝神,目不转睛。

手抱琵琶的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清俊得让人眼前一亮。这正是梅州最有名的琵琶手,金伶。

他手下由急至缓,眼光却向着人群一瞥,停在听众正中一位锦衣华服的贵妇人身上,那正是赖知县夫人。

那妇人头戴一支上雕鸣蝉的白玉簪,与满身华贵的衣饰并不相符,因此分外惹眼。

金伶望着她,手下的琵琶却渐渐快起来,行至快板,如溪水急急奔流。他手下不停,心里却一片坚冷,暗想这贵夫人戴着沾过血的东西,也不怕鬼魂索命来。

凉亭前后,宾主尽欢。

不远处戏台之后,站着梅州的舞把头。这舞把头是梅州当地歌舞行当的总管事,各家琴行戏院,何时上戏何时出台,无不从他这儿抽成出手。

此时此刻,舞把头正抄着袖子,微猫着腰,向对面摇椅里的人说话。

他走近了些,两只手在袖子里挪了个个儿,耐下性子俯身道:“阎老板。”

摇椅上的人半个身子落在阴影里,头略侧着,像是在往台上看。一双手搭在摇椅的扶把上,由缝隙间的烛火照着,分外修长匀称。

舞把头循循劝道:“阎老板,知县大人看上金伶,明里暗里跟您也提过。我今天把话挑明了说吧,今儿个就把他在这儿留一晚,有什么不行的。”

他说罢,自是躬身等着。但没想到摇椅上的人没给回音,却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跑到我头上来敲竹杠,我白饶你几分胆子。”那人双臂抱在身前,摇椅轻轻晃着,“去回了他,我琴馆从不做这样的生意。”

“阎老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舞把头压低声音,“梅州上下还是不是知县一句话的事儿,你觉得金伶他跑得了么?”

听他这话,摇椅里的人站起身来。这人一身灰袍,身形清瘦俊逸,此时逆着光站在台后,虽然看不清容貌,却能瞥见一弧优美的背影。

他向台前细听去,几声余音遥遥传来,金伶这一曲是快要弹完了。

于是他便向台前走了几步,忽而转身道:“把头,你我同为市井之徒,谁不比谁高半分,我便奉劝你一句话。”

他侧身的这片刻,台前一道烛光正好落下来。灯光映照,找出他面容清俊明朗,格外夺目。一双瞳仁乌黑,此时正闪过一丝嘲讽般的戏谑。

“替人行恶,总没有好下场的。”他轻轻道。

舞把头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话是指着他骂,怒道:“阎止!你不要太过分,你这就是不识抬举!”

他话音刚落,只听台前响起更大的一阵骚乱声。隔着屏风远远看去,竟有十几名府中家丁包围上来,个个手持长矛或木棍,将台上围了个水泄不通。

“金伶,”为首的管家神色倨傲,负手站在台前,拖长了调子道,“你偷了夫人头上的玉蝉簪,交出来!”

阎止皱眉,提步向台前走去,却听舞把头笑道:“我说什么来的,知县大人有的是办法,他今天走不出这府院了。”

阎止只做不闻,疾步走上台前。凉亭里已经乱做一团,几个家丁上来拉扯金伶,朝着他的衣襟便扯。

金伶才不示弱,抬手扇在一人脸上,足足打了个趔趄。而后他一抄身旁的花瓷瓶,砸在那家丁的后颈上,喝道:“让你动你爷爷!”

台上乱糟糟地动起手来,管家扬声喊人,即刻要拿下金伶,却被阎止几步上前一拦:“慢!”

金伶几步跑到他身后,双手在身前牢牢一抱,再不多说一句话。

阎止看他一眼,便问管家道:“你说金伶偷了簪子,有证据吗?”

管家道:“刚刚夫人离席更衣时,只碰上过金伶一个人,回来后玉蝉簪便不见了。要是这样,不是他偷的还能有谁?”

“不是我拿的。”金伶探出头来,“赖夫人出门时头上还有那根簪子呢。回来之后没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胡说,”知县夫人的侍女忽道,“刚刚在台上就见你一直盯着夫人的簪子看,后来打照面的时候,你更是一直看着簪子。就你这样贼眉鼠眼,还敢说没有偷?”

虽说添油加醋,这侍女的话倒不掺假。金伶眉毛一跳,张张嘴无从反驳。

阎止神情沉静,似不闻对方的咄咄逼人:“赖夫人,请容我问一句。金伶与您打照面时,可曾靠近过您吗?”

赖夫人看向侍女。那侍女低了一下头:“没有。”

“那在回来的路上,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吗?”阎止问。

侍女道:“回来的路上,我手里的灯被风吹灭了。在山石边耽搁了片刻,打上灯才往回走的。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阎止点点头:“这就好办多了。金伶没靠近过您,没这个本事把簪子拿走。正相反,在山石旁灯灭的片刻,反倒有人能够浑水摸鱼地盗窃。想要找到簪子,不如查查这条线。”

凉亭里安静片刻。管家对着金伶瞪视片刻,猛地一挥手道:“那也不能证明与他毫无干系。来人!”

他话音未落,家丁从亭子四面冲上来,将出口团团围住,持刀持棍对着这两人,步步紧逼上来。

刚刚被金伶扇过一嘴巴的家丁,此时从两人背后悄悄地摸了上来。他手里攥着一把短刀,抓准时机一步冲上前,向金伶后心刺去。

这家丁人还未至,风声先近,阎止远远地便知觉了。

他转身将金伶护住,扬手对着那家丁的手腕果断一劈。只听咔啦一声筋骨错位,短刀应声掉在地上。

金伶的惊叫声不绝于耳,周围登时推推搡搡地乱起来。就在阎止转身的片刻,他却瞥见身后幕帘之中,舞把头手持一柄弓弩,手指紧扣,已然瞄向自己的眉心。

阎止心知来不及,一把推开金伶,向旁侧躲避开去。幕帘之后,扳机刚刚拉满,舞把头只觉得手臂一痛,整条胳膊却被人卸了下来。

他疼得喊不出声,只能大张着嘴望向旁边。

只见刚刚在侧端茶倒水的侍从,此时不知怎的换成了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这人一身黑衣,脸上轮廓深邃,独留一双潭似的眼睛露在外面,目光冷冷地看着自己。

“做恶总没有好下场,”这人道,“刚刚不是有人提醒过你么?”

月已偏东,知县府后院。

金伶把屋门关上,听着周围没人了,这才坐回桌前,将阎止的衣袖轻轻卷起。他的小臂上被划出一道血道子,刀口不深,此时正一滴一滴地往外渗着血。

金伶嘶地一声,急忙拿药给他沾上,又担忧道:“我知道赖知县不会善了,但也没想到竟然起了杀心。刚刚这一次没能找到,还要把咱们关起来。”

“我就是打算进来这知县府的。”阎止道。

金伶抬头诧异地看着他,却见阎止笑笑,拉下袖子道:“把簪子拿来。”

金伶旋身,往自己的琵琶凤颈后侧一摸,拿出一支精美剔透的玉蝉簪来。

“这是你那支,赖夫人那个可不是我偷的。”他道,“别让人看了去,反倒拿来诬陷我。”

“不会的。”阎止道,“由我保管,你尽可以放心。”

他说着,却细细向玉簪上看去。这玉蝉簪子原本是一对,两侧的蝉一左一右相对着。他手里的这支翅膀向左偏了些,在蝉的双翅上,细细刻了“长继永昌”四个字。

“你在看什么呢?”金伶好奇道。

“没什么。”

阎止指尖将簪子摩挲片刻,继而往袖中一收,起身向金伶道:“我要出去找个人。你就留在这儿,别出声。”

夜已晦暗,阎止翻上房檐,向知县府深处寻去。

他轻巧地越过一座房檐时,刚刚伏身在瓦楞之下,只觉得身后一阵微风。而后右手被人大力缠住,直拽着他往下倒去。

阎止回头,手下迅速地切变几招,将来人甩开。他就势拉上对方的膀臂一绕,攻及其下颌处,一拳顶上。

对方比他高大许多,见此即刻闪开,绕至后侧抓他的肩。阎止身形灵巧,缠着来人瞬间过了数招,空中尽是拳头与布料相碰的闷声。

两人脚下都是静悄悄的,偶尔捻起一片尘土,连守夜经过的侍女都不曾发现。

阎止闪过对方一掌,合力向起一收,两人终于以臂抵臂,相互僵持在一起。

对方还待再发招,却听阎止道:“傅小将军,我也是来找曾纯如的。”

黑衣之中的眼睛眨了眨,手下停顿,没再动作。

朝中,西北兵权掌握在傅家三父子手中。傅家长子傅行川常年驻守西北,手握西北边防兵权。今年三十又四,获封西北侯,一时风光无二,在朝中炙手可热,无人可比。

眼前这位傅小将军,便是傅家的小儿子,傅行州,字长韫。

傅行州收了势,问道:“你是谁?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阎止没回答他第一个问题,只道:“傅行川将军遭人诬陷,朝中怪罪他丢失了边关的紫菱县。如今兵部即将判决,唯独缺少一重要人证,便是西北军前锋将军,曾纯如。”

傅行州警惕地打量着他,问道:“军中之事,你如何知道?”

“我如何知晓并不重要。”阎止低声道,“赖知县全城搜捕多日没有结果,如今要紧的,是曾纯如逃到了什么地方。”

“难道你知道在什么地方?”傅行州盯着他:“那你为什么要到赖兴昌府中来?”

阎止看着他,缓缓道:“傅将军也有疑心。赖知县全城搜捕多日却一无所获,谁知不是贼喊捉贼呢?”

傅行州刚要说话,却见管家自院外急急走入,附在赖知县耳边说了两句话。

赖知县听完皱起眉来,尽管压着声音,仍可以远远地飘过来:“……那簪子是曾纯如献来的,被人发现会惹出麻烦。你快去找,找不到就把那琴师捆了报官,快去!”

阎止偏头,见傅行州盯着那管家,便想到刚刚赖夫人所言半路灭灯一事,心下忽然有个有猜测。

但他还没来得及多想,手腕便被傅行州拉住了。他抬头,只见傅行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跟着管家往后院去。

管家步履匆匆,一连绕过几间回廊,终于走进了院子把角处的一处小院。

阎止两人沿着屋脊悄悄潜行,揭开瓦片向屋里看去。这屋子堪称简陋,四壁徒然,连家具都是老旧的,散着一股霉味。

曾纯如年纪约莫四十上下,身形健硕,额上微微有些谢顶。他原倚着床榻看书,见管家进门连忙站起身来,问道:“都这个时候了,您怎么来了?”

“你不是也没睡吗?”管家背着手,虽矮他一头,仍然居高临下,“傅家的事情,你考虑的怎样了?”

曾纯如停顿了片刻,低声道:“紫菱县不是傅将军丢的。这件事只有我知道原委,赖知县既希望我做这个伪证,又能给我什么好处呢?”

管家自诩依权仗势,但见曾纯如开价,便也退让三分:“只要你上殿作证,老爷可以保你一命。”

曾纯如笑道:“保一命恐怕不够吧。这把柄我给谁不是给,为何非要看得起他赖兴昌呢。”

管家咬咬牙,又道:“知县府能拿两千两银子给你,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曾将军,你别要求得太过分!”

曾纯如一哂,背起手坐回床榻上:“也行吧。你去传话,这件事我应了。”

管家掩门离开,消失在回廊尽头。傅行州见周围无人,悄悄地往屋檐处挪,翻身便要跳下院子中去。

阎止半伏在屋顶上,看着那管家心下生疑。他忽见傅行州要进院去,忙一把拦住他道:“你做什么?”

此刻凑近了看,傅行州眉眼如刀,带着战场上养出来的煞气,此时回身瞪视,颇有慑人之态:“曾纯如就在底下。我要把他带走,捆回京城给我大哥作证。”

阎止手中未松,声音放低了些,平静无波道:“傅小将军太过冲动。梅州之外层层防守,你有何本事突出重围,再将他一路押到京城?”

傅行州看了他一眼,并不理会,转身便往下跳去。阎止却先发制人,倾身上前,竟施力将他的手腕牢牢制住。

“做什么!”傅行州被他手劲儿一惊,回头斥道。阎止神色冷峭,却从袖中摸出玉蝉簪,顺着房顶上的缝隙直接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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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劫

阎止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色已经隐约转亮。

他进门来,院中下人还未来得及招呼,便见一人立在院中,闻声满面阴骘地转过身来。

这人身着深蓝色长袍,头发用墨玉冠紧紧地束着。虽是深夜,但他仪容整齐一丝不苟,正板着神色向门口走来。

他约莫二十来岁,与阎止不相上下。生的浓眉星目,容貌标致,只是大约总是硬板着脸,嘴角有两道向下的纹路,年岁轻还不明显,但已经显得冷硬而不易亲近。

这人是梅州总兵,林泓,字文境。

林泓越过众人,径直朝着阎止而去,冷硬地问:“找到曾纯如了吗?”

阎止仿若不闻。他坐下缓了口气,向金伶道:“天晚了,你去休息吧。这儿有我就行了。”

金伶在两人之间打量了片刻,却站着没动。

琴楼里的关节他知道的最清楚。林泓与赖知县同属梅州,但在朝中所站的派别却针锋相对。两人囿于此地,都想尽办法攻讦对方。

而林泓每次到访琴楼,无一例外是有消息需要阎止前去打探。或者更甚之时,还会命他出手杀人。

就比如这一次。

“曾纯如到底找到了没有?”林泓走到阎止面前,捏住他手里的茶杯,不让他喝下那口茶水。

阎止垂着眼睛,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松手。”

院中晦暗,林泓低着头,也看不清神色。他猛地撤了手,转身从炉子上拿起刚刚滚开的一壶沸水,向着阎止手里的茶杯,不由分说地浇下去。

热水飞溅,茶杯跌碎在地上。

阎止终于站起身来,还不等对方开口,便道:“找着了,就在赖知县家,西北角。”

“有没有办法弄出来?”林泓问。

阎止抬头盯着他,却指指两人脚下的碎瓷片,笑道:“还请林总兵给捡干净。我一定如实相告,绝不推诿。”

林泓闻言,神情跳了又跳,终是忍下来没发作。他板着一张脸蹲下来,将碎瓷片逐个捡干净,递给下人扔掉。

阎止见此,才道:“曾纯如住在知县府把角的院子里。让你在知县府的眼线去传信,说后天请他郊外一叙,定礼地点今日都给过他了。”

林泓狐疑地打量着他,又道:“你准备……”

“用不着你操心。”阎止转身进了屋,将屋门在身后甩上,“金伶,送客。”

门扉关上,脚步远去,金伶这才跟着进了屋。

他他还未站定,便见一人从后墙翻了进来。这人一身黑衣,眉目锋利如剑,远远见着不怒而威,正是傅行州。金伶猛然看他,一时竟下意识地闭了嘴。

傅行州向院中打量一番,随即走进屋里。他原本有话要问,却先看见阎止搭在膝上的手肿起来一大片,似乎是被烫伤了。

“你的手怎么了?”他不禁问。

“没什么。”阎止道,“傅将军星夜前来,是跟着在下回来的吗?”

傅行州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却道:“阁下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到赖兴昌府中去?”

阎止抬头打量了他片刻,一手接过金伶取下来的药膏,在手背上简单涂了。

“这间琴楼是我的,他们喊我一声老板。”他道,“至于赖兴昌……受人之托,找人而已。”

傅行州不接话了,在桌旁坐下。金伶仍心有惊悸,问道:“那后来呢?”

阎止扔下那支玉蝉簪后不久,曾纯如便带着簪子出门找到了管家。大约是出于私心,曾纯如并未提及有人从房顶扔下簪子,只说晚间散步捡到了,忘了归还。

管家将信将疑,但也没再深究。却又说这簪子自打进府引出颇多祸患,退给曾纯如让他自己留着。

“你也太冒险了,”金伶道,“万一曾纯如告发你怎么办。”

“他不会。”阎止抿着茶道,“他与赖知县素有嫌隙,互不信任。如果此时让他多一道后手,他自然不会让赖知县发现。”

金伶似懂非懂地看着他,很快便不纠结自己搞不明白的问题了。

他想了想又问:“那另一支簪子到底到哪儿去了?你出去之后我在屋里听着动静,可没听说找着了。”

阎止合上盖碗放在一边,困意连天道:“再找找吧。簪子离了赖府,兴许很快就能见天日了。”

屋外天色渐亮。金伶年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匆匆告了一声便回房了。

傅行州看着屋门关上,转身看向阎止。后者盘着腿坐在榻上,清亮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洞察,问道:“傅将军一路追来,是问我那支玉蝉簪的吧?”

傅行州见他猜中,便也不再遮掩,又道:“阎老板,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拿了簪子的?”

“你在屋顶上听到管家与赖知县说话,”阎止一手支在木榻的扶手上,却丝毫不见刚才的倦意,“傅小将军,你非常在意这根簪子,甚至非要把它从赖夫人的头上拿走——”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傅行州从怀里摸出另一根玉蝉簪,放在桌上。玉蝉的翅膀略微向右偏斜,底下也刻着字,与阎止手上那根正好凑成一对。

“这对玉蝉簪不属于赖府,他们不配拿。”傅行州看着簪子,“这是我父亲旧友的东西,我小的时候见过。像曾纯如这样的人,配不上拿这样的东西。”

阎止无声地笑起来,又道:“既如此,曾纯如手里那根我也会一并要回来,你想要便都拿着吧。”

傅行州看了他好一会儿,却问:“阎老板,刚刚烫伤你的是什么人?”

阎止一顿,随即道:“下人手滑,打了个杯子。”

“阎老板这谎话可真不高明。”傅行州揶揄道,“我刚见着林泓从院中出去。你受人之托,又通晓军务,是这位林总兵的授意吧?”

屋里静默无声,窗外已近日出,远处传来阵阵鸟鸣。傅行州坐在榻前,眉间带着一丝悍气,上身略微向他倾过去,问道:“阎老板,你是什么人?”

他常在军中,这样问话的时候,其实很具有压迫性。但阎止居高临下地靠在软垫上,手中不知何时捧起了一盏天青盖碗,神色更是倨傲。

他盯着傅行州看了许久,久到傅行州以为他不会回话了,却一垂眼神,答了他第一问:“不是。”

“曾纯如渎职伪证,此人必查,根本不为供林泓邀功。”阎止道,“我与林泓曾是同窗,他找我来,我们各取所需。”

傅行州指节扣着桌面,不接话了。林泓出身官僚世家,幼时曾入上书房为宗亲伴读。后来考取功名进入翰林,到哪儿都是高朋满座,往来鸿儒。

林泓的同窗,无论是哪一种都矜贵无比。而远非梅州这样边远之地,一个琴楼老板可以比拟的。

“那么你呢?”傅行州深邃的瞳仁看向他,“你只是个琴楼老板,为什么要了解这些事情?”

两人对望,更像一种无声的僵持。阎止率先一垂眼神,将盖碗放回了桌上。

“后天抓曾纯如,傅小将军一起来吧,”他道,“我保你抓到人带回京城,为西北侯洗脱冤屈。”

几日后,梅州城外一酒家。

从此处再往北,便彻底离了城郭地界。远处荒草萋萋,隐约可见几处小山包,全都灰蒙蒙的。时节已至初夏,可城外清晨仍然稍冷,草地上仍然枯黄一片。

这酒家地处偏僻,招子高高地挂着,上头落满了灰尘,显然是店家并无心思仔细打理。门前来往的多是旅客,往往坐下吃个便饭就走。

偶有多停留片刻的,便是上郊外祭扫的人。合家归来,偕老带幼,才肯在这样的路边店仔细些地吃个饭。

金伶坐在酒家二层的一处雅间里。这雅间多年未有人仔细打理,珠帘纱幕早已老旧,混在一起,不伦不类很是俗气。

他抱着琵琶坐在窗边调弦,手下偶尔几声轻响。弦音过不久便校过来,他手里继续拨下去,一会儿便渐渐地转到一首小调上。

但金伶却并不在意自己手里弹了什么,他倚着琵琶的象牙凤颈,望着北面光秃秃的草地发呆。

傅行州上楼来,被这曲悠扬的小调吸引住。他推门进屋,待金伶手里的曲调一段终了,才伸手叩了叩门扉:“这曲子很好听,你的琵琶是和谁学的?”

金伶回头:“自然是阎老板教的。”

傅行州在琴楼住了这几日,金伶年纪小,单方面和他混得熟些,渐渐也不怕他了。金伶生性开朗,又好奇军中之事,有事没事便缠着他聊,竟比平日对阎止的话都多上几倍。

“你们阎老板也会弹琵琶吗?”傅行州问。

“当然了,要不怎么能开琴楼呢。”金伶盯着他愣了片刻,随即笑得露出了牙,“傅小将军现在这模样,我真是要认不出来了。”

傅行州借着屋里的铜镜照了照。他原本眉目深邃,棱角浓重而分明,天生长了一副冷峻的面相。此时却被脂粉淡淡地扫平了,显得他容貌平庸,放到人群中随便混一混,便再找不出来了。

“他竟会给人化这种……这叫做易容么?”金伶放下琵琶凑上来,很是意外。

金伶这样说,傅行州想起昨日晚上,自己坐在阎止的镜前,听了不禁也问:“曾纯如并未见过我,为何要掩饰?”

阎止用刷子沾了些粉,在粉盒边沿敲下余粉,边化边缓缓道:“傅小将军人中龙凤,站在人群中太显眼。曾纯如即便不认得你,也能看出这宴席不寻常。”

傅行州看向他。自己的下颌被阎止轻轻抵着,这人极认真细致,手中粉刷控制得当,仔细地从自己的鼻翼扑撒下来,带起细微的痒。

灯光在阎止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上半张脸正好被盖住,看不清楚了。灯影虚浮之间,傅行州只看得清阎止的唇,薄而无甚血色,全不似平日说出的话那样锋利。

他心中一动,戏谑道:“阎老板说我惹眼,你自己却一问三不答,什么也不肯告诉我。如此掩饰,怎不见你也上妆?”

阎止手中一顿,随即一板脸,抬起他的下巴,捻起炭笔给他画眉。

傅行州眯起眼看向他,却见他眼睛一抬,与自己对视起来:“没有人告诉过你,上妆的时候别乱说话。要是得罪了人,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正想着,金伶盯着镜子好奇地瞧了又瞧,小声嘀咕道:“真是奇怪。明明你鼻子眼睛也没动地方,怎么看着就不是同一个人了。”

两人说着,只听门外一阵脚步声。而后门扉旋动,几个仆从夹着一个黑衣黑帽的人在正中落了座。这人摘下兜帽,正是曾纯如。

他今日穿了一身藏蓝色锦袍,花白相间的须发尽数束在脑后,显得精神矍铄。他一双眼睛看向对面的金伶,透露出精明和警惕。

金伶假做不见,伸手拨了两下弦,问道:“您想听点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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