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大明抓怪物》

时间:2025-07-30分类:小说浏览: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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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大明抓怪物》(夸克网盘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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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我到大明抓怪物

作者: 朱砂

简介: 沈瑢第一天义务参加海滩救护队,就遇到了一家四口溺水。下水救人的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站在跳大神现场,且双手染血,脚下横尸!

突然就变成杀人犯了怎么破?卧槽尸体又复活了怎么破?救命跳大神的统统变成怪物了又怎么破!在线等,特别急!

当然并没有网友提供解决办法,解救了沈瑢的是从天而降的锦衣卫。且慢,锦衣卫?那不就是来到了大明朝?

大明朝确实是大明朝,就是跟沈瑢在历史书里读过的那个不大一样,这个大明朝怪物横行,好像是——克系的?

第01章 我在哪儿

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成了杀人凶手怎么破?在线等,挺急的!

沈瑢站在炽热的阳光底下,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不,也不能说是一片空白,他耳朵里到现在还回响着一种疯狂的吟唱,其间又夹杂着古怪的铎铃声,每一声都震动着他的大脑,引发某种危险的共鸣。

随着这难以形容的震颤,他的脑海里涌出无数陌生而破碎的记忆,这些记忆无一例外夹杂着炎热与干旱,像一只只屁股上带火的蜜蜂,在他脑袋里钻来钻去,扎得神经生痛!

沈瑢想按住突突乱跳的太阳穴,但手一抬他才发现,自己紧攥着一根尺把长的木头锥子,尖端似乎被火烧过,炭化得格外坚硬,并且挂着一绺可疑的东西,看起来很像是人体组织。

而在他面前仆倒着一具尸体,脖子被切断了一半,脑袋歪歪地靠点皮肉连接着,在地上转了半圈,露出一张死不瞑目的脸,以及手中紧攥着的古旧铎铃。

沈瑢手一抖,木头锥子落在地上,竟然发出了金石撞击般的脆响,并且露出了他手心里被灼焦的痕迹。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地上这个人是他杀的?是他用这根烫手的木头玩艺儿,切开了对方的脖子?这,这不可能吧!

明明几分钟之前,他还在海里救人呢!

当时,当时是怎么回事来着?他第一天参加义务海滩救援队,就有一家四口租的救生筏被浪掀翻了,两个成年人倒是反应及时抓住了筏子,但孩子却落了水。

船上的老救生员直接跳下水,沈瑢却慢了一步,所以等他抓住另一个孩子的时候,两人都被卷进了一股离岸的暗流,再之后他睁开眼睛,就已经站在了这里,有人在周围高声喊着:“观主被杀了!快镇妖孽!”

所以,他杀了人?这些人嘴里喊的妖孽,难道就是他吗?

“黑狗血镇住妖孽了,快拿朱砂网来!”一个尖锐癫狂的叫声让沈瑢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脸上头上都湿漉漉的,随手一抹,满手腥红,甚至嘴里都是腥咸的味道,顺着喉咙直到胃部。

他刚才是不是在不清醒的时候把这玩艺咽下去了!

沈瑢下意识地弯腰想吐,但吐不出来,因为他的胃整个都是空的,甚至空得发疼,仿佛饿了几天几夜,积攒下的胃液正在消化内脏一样,根本没什么可吐的。

一张暗红色的大网就在这时候罩在了他头上,每根网绳都有股让他无端厌恶的气味,而且碰在皮肤上便是一阵火灼般的痛楚,就像他刚才手里握着的那根木头一样。

沈瑢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抬手挥了一下,被朱砂水反复浸泡过的坚韧绳网从中间被撕成两半,而两个拉着网的道童也被摔了出去,倒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这力气大得把沈瑢自己都吓了一跳。虽然极度饥饿,但他却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甚至是满到溢出,让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发泄的程度!

而仆倒在眼前的尸身,就是发泄的结果。

沈瑢终于从无数碎片中捞到了一组属于原身的记忆,他下意识地抬头四顾,然后怒火中烧。

这是一处道观的后山,空地上用青石板铺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广场,中央则筑起一人多高的圆形祭坛——取天圆地方之意——上头密密麻麻插了一圈足有一米高的香柱,搞得是烟熏火燎,檀香气浓到呛人。

沈瑢所站的位置就在这广场上,脚下有一个金灿灿的太阳图案。哦,确切点说,围绕着祭坛四周,总共有九个太阳图案,乃是在石板上阴刻出线条,然后把黄金熔融了浇进去绘制而成的,在炽烈的阳光下亮得像个真正的太阳,能闪得人睁不开眼睛!而在这些黄金圈子里,各躺着一具瘦得脱形的尸体。

这些人跟他一样,都是未满十六岁的少年,因为仍是童子身而被选中,成为了“祭品”。

究竟在祭祀什么,原主并不知道,他只记得自己被绑在烈日之下,活生生暴晒致死的痛苦——饥饿与干渴,即使现在由沈瑢接管了这具身体,仍旧强烈如生!

而真正被这些道人看重的,是祭坛上的那个女孩,似乎还是他们按照什么生辰八字特意挑选的材料,据说祖上还曾做过官!

当然,即使是看重的珍贵材料,也仅仅是材料而已。这个女孩跟他们一样,都会被活活饿死晒死,只不过她的位置在高高的祭坛上,在林立的香柱之间罢了。

而主持这一切的,就是躺在他面前的那具尸体——此地的道观观主,人称白鹤真人,被本地民众视为善人神仙的家伙!

原身残存的最后那点意识让沈瑢对着地上的白鹤就来了一脚,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尸体已经被踹得飞出去了,却有个方方正正的小东西从白鹤袖口里掉出来,一路弹跳着恰好落在沈瑢脚下。

沈瑢听见有人惊呼了一声:“阳燧!”但他的眼睛发花,可能是躺在地上的时候被强烈的阳光晒了太久,视野里的一切都反着光,让他看不清楚那东西上的花纹,只觉得有些眼熟。他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却忽然发现有点不对劲——白鹤真人明明半个脖颈都被切断,按理说一侧的颈动脉肯定也断了,应该血溅满地才是。但现在他触目所及竟没有多少血迹,血都到哪里去了?

这本应该是个很明显的问题,但因为白鹤身上原本就披了件赤红如血的道袍,铺开来一地鲜红,所以一时竟没有人注意。直到尸身被沈瑢踹飞老远,露出了仍旧干净的地面,才让沈瑢发现了破绽。

难道白鹤没有死?沈瑢悚然抬头,发现几米外的尸体竟真的在动!白鹤俯卧在地,脑袋却昂了起来,像蛇头一般左右晃动,脖颈处连带的那点皮肉硬生生被撕开,但后面连缀着的却不是脊椎骨,而是一截截的带着甲壳的身体,每一段都在左右两边生着触手状的足,看起来像一条只有半截的蜈蚣,令人头皮发麻。

此刻在祭坛周围的道童有十余人,大的有十八九岁,小的只有十岁左右。这都是白鹤的“入室弟子”,也就是从小养大,被洗脑得比较彻底的那些。刚才也正是他们,在白鹤被杀的情况下还想着镇压妖孽,为观主报仇呢。

虽然被沈瑢的怪力震慑,但这些道童仍旧围着他不肯退走,看见白鹤尸体动弹,还以为是坛主复活,有人甚至充满希望地想过去搀扶。但此时此刻,所有人都看傻了眼,直到人头蜈蚣拖着红红白白的粘液爬出来,众人才齐齐爆发出惊恐的嚎叫,拔腿逃跑——再怎么虔诚,这个东西也实在是超过人类的认知了。

然而他们没跑几步,就忽然都萎倒下去,齐唰唰地开始抓挠着胸口干呕。

这场面太像某个恐怖片,沈瑢顿时有了不妙的预感,情不自禁地向后退。就在他打算逃跑的时候,忽然听见祭坛上传来了轻微的呻吟声——那位前官家小姐居然还活着,并且睁开了眼睛。

不过眼前的情景绝对不会让她欣喜,因为那些倒在地上的道童身体也开始脱水般干瘪下去,从他们的嘴里——你简直都无法想像人的嘴怎么能张到那么大,又能吐出那样的东西!

道童们口中钻出来的是一截截的身体,带着甲壳,两侧生着触手,就跟白鹤道人身体里钻出来的那东西十分相似。而这一截截的身体也是活的,它们像是受到什么召唤似的向人头蜈蚣移动过去,并且像挂火车车厢一样把自己连缀到怪物的身后,组成了一条完整的“蜈蚣”——从最小的那个道童身体里爬出来的,是一截小尾巴,因为两侧的触手特别细小,很费了一点力气才排到队尾。

这景象无论任何人看到都会SAN值狂降,何况是刚刚被一片乱叫惊醒的人?祭坛上的少女刚刚勉强睁开眼睛,立刻就吓得叫了起来。

她嘶哑的喉咙刚刚才发出声音,地上组合完毕的人头蜈蚣就猛地扬起了头——那些触手的弹跳力惊人,几乎是一下子就蹿上了至少两米高的祭坛,对着少女张开了嘴。

人头蜈蚣的嘴角一直裂到耳根,几乎把脑袋撕成两半,露出来的不是人类的牙齿,而是一对尖锐的颚足,尖端闪着黑色的金属光泽,似乎一下子就能把人扎个透心凉!

金属相击的声音盖过了少女的失声尖叫,一根香插从旁边抡过来,硬生生把蜈蚣头打得跟后半截身体分离,又从祭坛边上摔了下去。

沈瑢自己都没想到,他的反应会那么快!

香插是从祭坛上拔的——那些一米高的粗大香柱不可能在香灰里就立得住,自然都用了香插——黄铜质地,筷子粗细,至少也有半米长,底下的基座更有盘子大小,足足七八斤重,抡起来都能听到呜呜的风声。

蜈蚣头挨了这一下子,似乎被打得晕了,在地上百脚乱蹬,一时爬不起来。但它那些从道童们体内爬出来的肢节却丝毫不受影响,后半截身体还巴着祭坛不放,因为没有能咬人的颚足,直接就将触手伸了上来。

沈瑢可不敢让这东西碰到自己,脑子里灵光一闪,他倒转香插,直接把这东西钉在了祭坛上!

这蜈蚣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甲壳,但也许是因为刚刚“孵化”出来,甲壳还不是很硬,黄铜香插直接穿破表面,来了个“汁水四溅”地大穿透。香插的尖端深深插入石头缝隙中,将这截身体牢牢固定,烫得两边的触手乱抓乱挠,后面连接的那些肢节也被踹得散落一地,没头苍蝇一样乱爬。

沈瑢是听到一阵滋啦声,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是抓住了什么滚烫的东西——足有婴儿手腕粗的长香炷烧尽,香插已经烧得发红,可不是像烤肉一样么?但这么烫的东西,他刚才抡起来的时候竟然没有感觉?他这手——这么抗热的么?

不过这时候也来不及多想了,人头蜈蚣已经爬起来,一截身体被钉住也并不怎么影响它,其余的身体重新连接起来,继续向祭坛上蹿。

沈瑢立刻又拔起了两根香插。祭坛上的香点得跟森林一样,当时嫌多,现在却等于有了好几十把武器,反而是因祸得福了。

人头蜈蚣虽然长着一个大脑,却似乎不怎么顶用,只知道硬跳硬咬。沈瑢且战且退,站在祭坛上转了半圈,虽然没能钉住脑袋,却钉住了四截身体,把“蜈蚣”硬生生缩短了一小半,连跳跃起来都没有开始那么快了。

但是沈瑢也并不好受。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像火焰,在被他使用的同时也在燃烧他的每一根神经,让他头痛欲裂,甚至没有注意到阳光黯淡了下来,天空中开始堆积起了云层。

一声沉闷的雷声在半空响起,久旱之后的暴雨终于来了,豆大的雨点噼哩啪啦掉下来,空气顿时都凉爽了好些。

沈瑢猛地打了个踉跄,在肌肉中燃烧的火焰忽然消失了,他手里的铜插没有钉进祭坛里,反而被蜈蚣身体横着一带,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而“蜈蚣”扭过头来,像老虎钳一般张开的颚足迎着他的脖子咬了过来。

当地一声,颚□□剪在一根铜插上,发出金属相击般的声音——刚刚坐起来的少女使出最后的力气,将一根铜插递在沈瑢身前,挡住了这一下致命的扑咬。

但她虚弱的身体也只能让她做出这一个动作,之后铜插被蜈蚣一甩头扔了出去,连带着没及时松手的人也被带下祭坛,重重摔在地上,就在蜈蚣身前!

沈瑢想要把她拉上来,但亢奋之后的虚弱迅速席卷了他,浑身的筋骨都有种过度透支的疼痛,让他不但没把人拉上来,自己也摔倒在祭坛边上,同样送到了蜈蚣嘴边。

看着那张开的尖锐颚足,沈瑢刺痛的大脑里一片空白——战斗了这么久,最后还是要死了?

破风之声从耳边擦过,一根通体灰黑色的箭矢精准地穿过蜈蚣的脑袋,连带着半截身体都飞了出去。蜈蚣在半空中发出了婴儿啼哭一样的叫声,但这声音也只响了那么短短一瞬,当它跌落在地的时候就再无声息,甚至甲壳都失去了光泽。原本还连在一起的身体也四分五裂,每截身体两边生长出来的触手都迅速干瘪,竟然是死透了!

沈瑢有些艰难地抬头向箭矢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修长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广场边缘,一手挽弓,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鞘上,冷峻的目光紧紧盯着他:“锦衣卫百户谢骊办案,尔等是何人?”

沈瑢张了张嘴,他头疼得像要炸开,于是嘴巴习惯性地自己做出了回答:“我,我是宫里贵妃娘娘的弟弟,我叫万瑢。”

随后,他就失去了知觉,一头从祭坛上扎了下去。

第02章 我是谁

沈瑢做了个很长的梦,长且混乱。

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碎片包含着太多对于干旱和炎热的记忆,以及它们带来的灾害的恐惧与怨恨,浓烈到几乎让他迷失。就在这些情绪的冲击之中,有什么不属于人类的东西也从意识之海的最深处翻了起来——在那些沙砾般渺小的碎片中,他有六条腿,在树干或者悬崖上都行走自如,他能够看到气味形成的道路,举得起比自己都不知重了多少倍的东西……

这非人的记忆与那些有关干旱的怨气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是这种力量驱动着他的身体,在白鹤举起那木头锥子刺向他胸口的时候,挣断了捆绑的麻绳,反手夺过锥子,划过了白鹤的脖颈。

也是这种力量支撑着他与人头蜈蚣战斗,在援军赶到之前保住了他的命。

而在阳光消失之后,奇异的力量也像火焰熄灭一般消失了。但灰烬之中犹有火种,这火种沉入他的血脉之中,在那里蛰伏了下来。

混乱的记忆平静之后,属于沈瑢自己的意识重新上线——他紧抓着那个落水的孩子,竭力蹬动双腿想摆脱暗流。那一刻他是恐惧的,在暗流之中即使一个半大孩子也是无比沉重的负担,仿佛铅块一般拉着他往下沉,让他不可遏制地想到了死亡。

所以他是要死了吗?沈瑢在窒息中恐惧地想——第一天做救生员就要死了吗?就像他父亲一样?

沈瑢耳边好像又响起了母亲的声音。从小她就教他学游泳学潜水,学如何在水中生存和自救,但同时她又不喜欢他跟朋友一起去游泳,甚至反对他考上父亲家乡的大学,因为这里是海滨城市。

在沈瑢跟她提过自己想做义务救生员的时候,她反对得更加激烈,差点要求他退学重考,还是继父劝阻了她。也是继父告诉他,他的生父就是在海中救人的时候再也没能回来,而那时候他的母亲肚子里怀着他,就在快艇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

母亲最终让步了,只是要求他必须经过严格的上岗培训之后才可以做救生员。沈瑢虽然答应了,但其实并没有特别在意,因为父亲身亡并不是在海滩义务救援的时候出事,而是在一次旅游途中,有游客从快艇上掉了下去……

那属于野外水域,情况复杂远非海水浴场之类的地方能比,所以沈瑢一边觉得自己能理解母亲的担忧,一边又觉得自己不会有事的。结果事实狠狠打了他的脸,他才第一天上岗,就出事了!

沈瑢拼命地蹬动双腿,向着光亮的方向游去——他不能死在这儿,那母亲得多崩溃?

新鲜空气冲入肺部,沈瑢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喘息起来。他的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整个人只想躺着不动弹。但肚子在大唱空城计,搅得他根本躺不住——他要吃东西,不然就要饿死了!

屋子里没人,但床旁边很贴心地放了一张小几,上头搁了一小盅米汤。

米汤犹有温热,熬得厚厚的,简直都像是半凝固的了。一口下去,火烧火燎的口腔、食道和胃都得到了一点抚慰。

不比茶杯大多少的一盅,沈瑢几乎是几口就喝掉了,根本没觉得满足。但他也知道,对于饿了好几天的人来说,第一次进食不能就吃太多,更何况他这个身体其实还死过了……

啊对了!他,他这个身体是谁来着?在昏倒之前,嘴好像自己回答了一句:宫里贵妃娘娘的弟弟,姓万?

就,难不成是他知道的那个万贵妃吗?所以这里是大明,成化年间?

沈瑢费劲地在脑海里翻了翻原身的记忆碎片,发现他想的都对:这里确实就是他所知道的那个大明,在位的正是成化帝朱见深;万贵妃也确是那个宫女上位的贵妃娘娘,唯一的问题就是——万贵妃哪来的一个弟弟叫万瑢啊?她不是只有万喜万通万达三个兄弟吗?什么万瑢是婢生子?那没事了。

等等,什么没事啊!万瑢已经死了,现在他是万瑢啊!

沈瑢只能苦逼地继续翻找原身的记忆,半天才拼凑了个大概——这还是因为万瑢只有十四岁,其实真正重要的记忆并不太多。

万瑢,是万贵妃最小的弟弟。万家在万贵妃进宫的时候已经败落了,不然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女儿去当宫女伺候人。只是万贵妃生而逢时,虽然跟着成化帝很吃了几年苦头,却也因祸得福,一跃成为宫中贵妃,其势甚至凌驾于皇后之上,无人可比。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万家自然也跟着沾光,来了个咸鱼大翻身。不过万贵妃的母亲就比较命苦,没等到女儿飞上枝头就故去了,万贵也就成了鳏夫。

万贵妃得势,想着巴结他家的人自然数不胜数,想嫁女儿甚至是卖女儿的能踏平万家门槛。不过万贵倒是个比较谨慎的人,当然也可能是要照顾万贵妃和儿子们的心情,他不曾续娶,家里只有一个老妾主持家事,另外就是收了个婢女。

这婢女就是万瑢的生母了,据说是因广西大藤峡叛乱,从本地逃出来的瑶民后代——嗯,对,就跟著名的大太监汪直是一样的出身。

他们是一家子一同出逃,都卖身到了万家,也算是避了祸,有了栖身之地。这婢女虽是瑶女,但聪明伶俐,当然最重要的是她长得还很漂亮,于是先红袖添香,后来就珠胎暗结了。

万瑢出生的时候,万贵是很高兴的,老来得子嘛——看看他起的名字就知道了。前头万通万达万喜,包括宫里的贵妃万贞儿都是一个风格的,到了小儿子这里却起了个“瑢”字,据说是通“荣”,既想小儿子荣华富贵,又务求高雅一点。

但是这却让他前头几个儿子不满了——沈瑢也可以理解,这是又生了一个分家产的啊!而且前头几个哥哥都是从苦日子里走过来的,怎么轮到一个婢生子就口含金匙,生下来就能享福呢?

反正,除了万贵,大家都不怎么高兴就是了,以至于万贵本来想给这个婢女一个高一点的身份,都没敢立刻实施。

然而,在万瑢五岁的时候,这个婢女一家忽然失踪了,父母加上闺女,一家人整整齐齐,一夜间就跑得不见人影,只留下了万瑢。

这可是逃奴了!万瑢这个婢生子的身份一下子又往下掉了掉,并且在万贵心里也难免受到些影响,不那么“金贵”了。

这婢女一家最终也没能找回来,而万瑢却不尴不尬地长大了。六年前万贵去世,遗言不必将棺柩送回老家,就与原配妻子在京城附近择地入葬即可。但他一入土,万瑢就被几个兄长打发回了山东诸城老家——理由也很充分,老家毕竟是老家,总得有个人回去守孝,也让族里人知道这事儿,几个兄长身上都有差事,不好离京,那自然只有万瑢回去喽。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万瑢这一返乡,大概率是别再想回京城了,不过是几个兄长打发他的借口罢了。万瑢自己当然是有些不忿的,但他才八岁,还能反抗吗?万家派几个奴仆,就将他送上马车,一路“服侍”回老家结庐守墓去了。

三年孝守完,万瑢果然没能再回京城,反而是长兄让人分了老家的田地给他,让他“守着根基”,“好生读书”。

在这种情况下,万瑢能读进书去就怪了,但他又没反抗的能力,只好寄希望于鬼神,在附近的紫芝观里给自己和生母都供奉了香烛,以求转运——对的,就是这帮装神弄鬼的道士所在的道观!

说起来紫芝观在本地的名气还不小,日常也是施医舍药,尤其是那观主白鹤真人,很有点儿手到病除的名声,来往香客络绎不绝,求什么的都有,似万瑢这般在观内供奉牌位的也很不少,因为香油钱给得多,更受欢迎。

所以,万瑢被知客道人请去喝茶的时候半点防备之心都没有,然后一杯茶下去人就倒了,醒来之后已经在地牢里了。

地牢里的九个少年中,有一半人跟他一样,不是自己常出入道观,就是父母是虔诚香客;另外一半则是被人贩子卖过来的。至于那位放在祭坛上的姑娘,也是因为母亲多病,所以常来跪香求药。

合着紫芝观这是狠狠薅了一把窝边草啊!他们想干啥啊?

沈瑢没想明白。实在是原身的记忆太破碎了——这也怪不得万瑢,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被绑上祭坛早就吓慌了,只会喊叫自己是贵妃的弟弟,希图用身份来唬住这些人,所以对于白鹤又唱又跳的行为反而没有注意,现在努力回想,也只能记起几个零散的字眼,仿佛有什么“青衣”,还有什么“十日”。

沈瑢想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至于他自己当时的诡异状况,更是像正午阳光下的影子,紧紧缩在意识的角落里,让他抓都抓不着。要不是浑身肌肉还在酸疼,手心里还有被灼焦的痕迹,沈瑢都要以为自己大战人头蜈蚣是一场梦了。

唉,这要是梦就好了,醒过来的时候他或许躺在救生艇上,又或许会被送到医院,总好过还躺在这不知何地的房间里。

不过这好像是紫芝观的客房?原身来上香的时候经常也会留宿紫芝观,所以沈瑢也辨认了出来,顿时心里一紧——该不会他又被抓回来了?不,不对,救他的人当时说什么来着?他是锦衣卫百户!不是紫芝观的人,是锦衣卫来办案了!

太好了,警察叔叔来——且慢!锦衣卫!锦衣卫?贯穿大明历史,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这这这,这不但不是警察叔叔,而且沾上他们可不见得是好事啊!

沈瑢有点坐不住了,因为他心虚啊。假如是原身,那大概没什么可怕的,再怎么出身不好,对外他也是宫里万贵妃的兄弟,不至于怕锦衣卫——万通万达身上都还挂着锦衣卫指挥使的虚衔呢,就凭这个姓氏,锦衣卫也得让他三分!

可是他却是个冒牌货,即使有着原身的记忆,也是残缺不全的,真正心细的人一定能找出破绽来。

不不,最让人害怕的还不是这个,毕竟他的身体确实是万瑢,天王老子来了,他这硬件也是真的!最可怕的是,当时他在祭坛上那诡异的力量与反应速度,是不是被那个谢百户看见了!会不会,会不会锦衣卫也把他当成跟白鹤一样的妖怪啊!

这么一想,沈瑢简直如坐针毡。他努力安慰自己说万瑢是受害者,锦衣卫没有理由调查他,再说,如果真把他当成妖怪,当时何不就一箭射死他呢?

对了,要是他当时没看错的话,那支箭射过来的时候,箭尖上似乎带着一层黑色的火焰——也许正是因为这火焰,人头蜈蚣才中箭即死,就连实际上并没有相连的那几截身体也同时死去了,明明之前被他的铜插钉住之后,身体都还会顽强地再活一会儿,并且根本不会影响到其它的肢体……

也就是说,那个谢百户其实也那啥了?这算什么,变异?觉醒?还是魔化?这个大明怎么回事,克系的吗?不过要真是那样,大家都是一类的,能不能高抬贵手?

沈瑢在床上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忽然发现窗外有人!

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的,沈瑢是他在退下台阶的时候才感觉到了那种几乎难以察觉的轻微震动。也就是说,刚才窗外一直有双眼睛盯着他!

是什么人!沈瑢连动都不敢动了——是锦衣卫?还是紫芝观的妖人?盯着他做什么?他现在该怎么办?

还没等沈瑢想出办法,答案已经来了。一股烟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窗户上糊的麻纸迅速化成了灰烬,火苗从窗格里扑进来——着火了!

这是有人来纵火想烧死他?沈瑢慌忙从床上爬起来,发现不仅是窗户,门缝里也开始蹿火苗——这是把他所有的生路都堵上了?刚才那个人,是来放火的?

如果沈瑢这时候能够扒到窗户前面看一眼,就会发现其实房子周围根本没有什么可燃物,只在门窗上各贴了一张黄裱纸,纸上用朱砂水画着复杂的纹样,若有学习大小篆的人,仔细看的话还能从其中辨认出三个字:宋无忌。

而火苗就是从这三个字上冒出来的,再蔓延到门板与窗格上,最终点燃整间房屋。然而在火焰之中,原本最易燃的黄裱纸却安然无恙,就连边角都没烤焦半点儿。

而如果他能再看两眼,就会看见院子里其实站着两个人,但他们对忽然腾起来的火焰视若无睹,更没有半分要救火的意思,而他们身上穿的衣裳,正是锦衣卫的曳撒。

第03章 锦衣卫的任务

董长青观察了一下两张符咒,确定它们尽忠职守地在燃烧,这才退下台阶,一转身就看见谢骊倚墙而立,一手搭着腰间的绣春刀,双目微阖,仿佛在养神似的。

白日里那场急雨带来的短暂爽意已经消失,即使已然是深夜,院子里也似个蒸笼一般闷热。董长青不得不扯起衣摆扇了扇风,同时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自己顶头上司。

谢骊脸上一滴汗珠都不见,仿佛这不是酷暑,而是什么温凉宜人的仲春初秋似的,甚至眼皮都不抬,只微微挑了挑眉毛:“人醒了?”

“总算醒了。”董长青看了看烧起来的屋子,“大人,这小子真的妖化了?怎么看着都不像,就一个半大孩子,还是娇生惯养的,他熬得过妖化?”

谢骊淡淡道:“娇生惯养的半大孩子?你不是没看过那妖人的祭坛,四把铜插都钉入石缝中足有三寸,可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应有的力气?何况他若没几分本事,怕是饿都饿到动不得,岂能逃得过那妖物毒手?”

紫芝观这祭坛是精心筑造的,石头都打磨得平整规矩,石缝里浇铸的是用糯米汁调合的黄泥,虽然比不上《天工开物》里记载的那种“永不隳坏”的三合土,但也十分坚硬,能硬生生钉入三寸深,已是远超常人。

不过这力量跟董长青比起来倒也算不得什么,难免就有几分轻忽。再者他过来的时候人头蜈蚣已经被谢骊一箭击杀,所以他的印象就更没那么深刻了。

当然,也是万家那小子生得实在是——在祭坛的时候满脸血糊滋拉的看不出个模样,等拖回来擦了把脸才发现,虽是有些憔悴,也不掩眉眼的秀致,跟京里万家兄弟们没半分相似,甚至比宫里的娘娘都俊俏多了。

且少年人,身条都还没长开,腰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握过来,董长青比比自己的粗胳膊,也实在是没法把万家那小子跟“妖化”这个词儿联系起来。

不过他这话才说一半,谢骊就真的有点生气了:“胡闹!以貌取人?那我怕你不知要死多少回!妖化之人,难道还分男女老幼不成?你若是这般托大,我看你是真该去皇觉寺好好念几卷经了!待回了京——”

没等他说完,董长青就直接滑跪了:“别别,老大,我就是说说,就是说说。”皇觉寺那地方,每日吃斋念佛,三天嘴里就能淡出鸟来,他是打死也不想去!

谢骊其实也就是吓吓他。董长青平日做起事来也是可靠的,只是这张嘴却时不时的就得给他压一压,免得说得多了真的飘了起来,有朝一日必吃大亏。这妖化多种多样,既有董长青这般高大,一眼便知孔武有力的;自也有外头不显,却暗地里多了些古怪的。若只看外头,怕不知要被阴死几回!便是锦衣卫自身与众不同,也未必抵得过。

董长青窥着他神色略和缓些,才陪笑道:“我就是担心,这小子毕竟姓万……”虽则是个不受宠的婢生子,但人死了却金贵起来这种事儿,锦衣卫可见多了,难保京里那几位不借机生事,“万通万达那两个,可是想往咱们北镇抚司伸手许久了……”

谢骊冷笑了一声。万通万达的心思他岂不知?但想要伸手,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份本事。真当北镇抚司是捞钱的地方了?

“万小公子失踪数日,本家与官府竟不知他陷在紫芝观,实为荒唐。”谢骊垂着眼,说的话慢条斯理,却在这午夜时分透出一股子冰冷来,“本官数次催促人口走失一案,他们竟连这等大事都不上报,以至万小公子冤死于淫祀之中,殊为可惜。”

董长青嘿地一声笑了出来:“大人说的是。如今咱们锦衣卫在外头说话越发的不算数了,不但比不得东厂西厂,便是这各地的官员和镇守太监,也是拿咱们不放在眼里——若不是他们推三阻四,或许咱们早就查到这紫芝观,就能救下万小公子了呢?”

他这话虽是笑着说,却也带了几分怨气,因谢骊所说的,正是此次他们锦衣卫来山东办案的事实。

谢骊一行六人,原是在河南查白莲教余党一案的,但一路追查到山东境内,便发现此地近几年人贩子颇为猖獗。

本朝与前朝一般,也是允许人口买卖的,多的是穷到没饭吃的人家卖儿鬻女,都不为罕事。只是有些人贪心不足,连买人的本钱都不想出,就干脆干起了拐带偷窃的行当,其中尤以拐卖美貌女童男童为甚,拐了来稍加调教,就能卖进那风月场中,可比卖去人家做普通奴仆赚得多。

有利可图的事,便有人黑了良心去做。且这几年各地的烟花场所都愈加繁盛,人贩子也就越来越嚣张了。

谢骊一到此地,就向当地官员提出,要他们打击略卖人,也就是人贩子——有的人贩子竟然已经嚣张到直接在乡村之中掳走他们看好的少年少女了!就在他们借宿的村子里,就有一个寡妇因唯一的儿子大白天失踪,哭求无门而上吊自尽了。

然而话虽说了,官员们却多是敷衍。毕竟被掳走的不过是些农家孩童,却要他们费心费力……且敢做那等买卖的地方,背后都有靠山,小官小吏惹不起,大官自己或许就是“靠山”,还指望什么呢?

对此,董长青是一肚子忿忿。须知本朝开国初期,可是锦衣卫一家独大,虽然后头被洪武皇帝撤了一回,但到了永乐年间又再次起用,那叫一个威风。只是好景不长,后头先立了东厂,锦衣卫就受到了一些限制,到了今上,又宠幸太监汪直,再立了西厂。

这西厂比之东厂还要气焰滔天,有这两厂压着,倒真让他们锦衣卫出不了头了。

且因东西厂公都是宦官,宫里的内监势力愈发兴旺,连带着各地的镇守太监也都得意张狂起来。据董长青所知,山东这边的烟花之地,此地的镇守太监就插了一脚在内。上行下效,可想而知。风气如此,便有些略正直的官员夹在其中,也不大敢管这些事,毕竟这位镇守太监跟宫里头当红的梁芳太监颇有些渊源,谁又敢轻易得罪他呢?

从地方镇守太监到宫里头的梁芳,这再追根溯源下去可就不好说了,谁不知道梁芳是得谁的宠呢?所以董长青也只敢拿东厂西厂撒撒气罢了。

谢骊心知肚明,由着他说了半晌,才淡淡道:“这回却容不得他们推搪了,牵扯上白莲教的妖人,我少不得在文书里禀明皇爷,且看皇爷如何发落罢。”

其实知道那道观里是白莲教妖人之后,当地的官员早就吓破了胆,这会儿大半夜的没人睡觉,所有的衙役都已经派出去清查人口,抓人贩子去了。

谁不知道,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位皇爷于政事并不怎么用心,别说他们这些地方官员政绩好些差些他不关心,便是皇宫里头的那些内侍们做些出格的事,皇爷都不甚在意——听说去年,皇爷发现宫里头几朝累积下来的七窖金子都被那梁芳、韦兴两个太监用光了,也只是斥责了两人几句,未曾重罚。

有这样的皇帝,底下人疏懒些也无妨,要不然也不能有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的说法。只消打点好上官,考评里头不得恶评也就是了。可这白莲教不同,成化十二年那白莲妖人李子龙化形入大内行刺,之后又假死遁逃,在京城里甚至闹出妖狐夜行的诡异之事,一时人心惶惶,更惹得皇爷大怒,这才有了汪直借势上位,建起西厂。

这等谋逆的大罪,谁敢有半分牵扯?那之后各地大举搜捕白莲教徒,好几年才渐渐平息了些,若是这会儿又让皇爷想起来,那牵连上的人必会倒霉——皇爷性情再宽和,这等干系自己性命的大事,那是断不会轻轻放过的。

董长青在谢骊面前总是嘴上没什么把门的,也知道话说给谢骊听并不怕往外泄露半分,因此幸灾乐祸叭叭起来就没个完:“也辛苦他们了——若是知晓万家小子出了事,又不知要慌成什么样子了。”

谢骊听着他说话,并不言语。这些官员若肯下力,想必几日之内便有成果,只不过再有成果,他回京之后的奏折也还是该写什么写什么,若是有人想着抱这几日佛脚就遮掩过去,那却是休想。

尤其是那自称梁芳干儿子的镇守太监,听说每逢皇爷寿诞,还要来紫芝观为皇爷祈福——寻一群白莲教妖人做法事,谁知道用意何在?便是这镇守太监本意乃是祈福,焉知妖人不借机生事,对皇爷不利?

这些话只要入了皇爷的心,就是梁芳的亲儿子也保不住,更不必说此地的这些尸位素餐的官员了。

谢骊在心里已轻描淡写地给这些人定了罪,此刻再看这些人上蹿下跳地折腾,不过像看猪羊在被宰杀之前再多吃几口饲料罢了。只他素来话少,便是在左膀右臂面前亦不多言,只抬眼又看了一眼屋子,微微皱眉——此刻屋中都无动静,火都开始烧进门窗去了,倒也沉得住气?

董长青倒有几分担心,小声道:“莫不是被烟熏晕了?大人,若他不是——那,那可……”若是搞错了,可就不妙了。

谢骊晓得他心里终是不信万家小子能有多大能耐,略一思忖还是提点了他几句:“你可知紫芝观在做什么?”

这董长青真不知道:“献祭童男童女?”可献祭都是成双成对的,这九男一女可是什么讲头呢?

说起来他们锦衣卫办了不少白莲教的案子,其实还是装神弄鬼的多,似这样有“真材实料”的道观,却是不大多见。

尤其是那人头蜈蚣,还是许多人合成的——妖化至此,倒是少见得很。

“是在祭炼旱魃。”谢骊冷冷道,“这几年山东频有干旱,这些白莲妖人趁机传教,宣扬什么此世将要大灾毁灭,唯有无生老母才能救世的妖言,但恐人不信,还想造一场大旱出来,以证其言。”

董长青听得摸不着头脑:“竟是还想造旱灾?白莲妖人果然是丧心病狂——不过他们不是信奉青阳红阳白阳么?怎么又出来个无生老母了?”

青阳红阳白阳,是白莲教信奉的三位神灵,分别代表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燃灯佛、释迦牟尼与弥勒佛。锦衣卫们跟白莲教不少打交道,自然都是知道的,却不晓得这个无生老母又是何人。

谢骊道:“说是这无生老母才是创天地之真神,那些佛都是她派下界来拯救苍生的。唯有这无生老母所处的什么真空家乡,方是极乐归处……”

董长青听得直嗤:“怕不是又是要分什么新道门了,前有三佛,如今就造出一个更在三佛之上的神仙来,专门哄骗那些愚夫愚妇罢了。什么真空家乡,岂不就跟那些和尚所说的西天极乐世界一样么?”

白莲教乃源于佛教净土宗,建立初始供奉的乃是阿弥陀佛。自元之后,势力扩大,然宗派林立,各自都有信奉的神灵,简直是数不胜数。其中青阳红阳白阳之说渐渐占了上风,尤其因反元之故,最受尊崇的仍是弥勒佛,可算是白莲教的中坚力量了。

如今这紫芝观偏又另僻蹊径地搞出一个无生老母,大约就是要另立山头,所以才编一个能压倒弥勒的新神出来,以示自己地位崇高。

这套把戏,董长青自觉看得明明白白的,不屑地贬斥了一番,又疑惑道:“这祭炼旱魃,怎的偏要找这些活人来,不都是寻那经年干尸么?莫不是要将他们亲手制成干尸?”

旱魃之说久已有之,皆说是死后百日之内者为祟,若发其坟墓,可见尸身不腐,即为旱魃,烧之则天即降雨,山东这边便有此风俗。但似紫芝观这般,用活人祭炼,倒是头一回见。

谢骊道:“干尸倒未必稀奇了,你可知旱魃原为天女?”

董长青愣了一下,有点窘迫地抓了抓头发:“嘿嘿,大人,我,那个……我识字不多……”他是市井之人,天生有把子力气,又生得五官端正高大雄壮,是以才选进了锦衣卫。原就是个普通校尉,执行的也是锦衣卫最初的职司,不过就是在皇帝出行时打打仪仗罢了;只后来偶然妖化,这才能进北镇抚司为缇骑。

虽说进了北镇抚司之后,都要读书识字,好习学那些古怪知识,但董长青在这方面着实无甚天赋,一说识字便头痛,读书不过两页就能睡着,成绩实是差劲,若不是能打,怕是年年考核都不过关。

譬如眼下谢骊说起旱魃之事,他便只知些市井传闻,不知什么天女了,显然是书没读好。

谢骊也知晓他的德性,懒得说他,只道:“旱魃之说,实起于黄帝之时。蚩尤作兵伐黄帝,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即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此后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民间即呼为旱魃。”

董长青听见“即下”这个词儿,顿时眼皮子一跳,骇然惊问:“所以这些人不是炼尸魃,是在请——天女?”

对锦衣卫来说,凡是要“请下来”的,都是最危险的,毕竟那高高望不到实质与尽头的天空,正是圣人所谓“六合之外,存而不论”之处。相比之下,用死人炼出来的尸魃,只怕反是小巫见大巫了。

董长青到此时才明白,为何自家上司审到一半就把犯人扔下,反而跑来这房子外面放火试炼姓万的小子了,原来比起这些白莲妖徒,在妖祀之中活下来的这小子,可能才是最危险的!

第04章 救命的旨意

知晓危险性,沈瑢在董长青心中的形象立时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包括此刻屋子里的动静:“这小子至今也未曾有什么反应,果然冷静!”

屋子里的沈瑢其实半点都不冷静,他现在慌得一批!

紫芝观香火鼎盛,但白鹤总是喊着什么神仙只为救世,非求华宇金身的口号,那观里的神像都是泥塑涂彩的,道观的屋宇也建得朴素,处处摆出一副不慕荣华的脱俗模样。

譬如这客舍吧,就是竹木所造,看起来倒是清雅,可烧起来却也痛快得很。尤其近来此地久旱,那木头都干得透透的,火一点起来就烧上了房梁,沈瑢都听见头顶吱吱作响,房顶马上就要塌了!

他也想干脆从门口冲出去,可是门窗处火舌滚滚,人还没到跟前,脸面已经感觉到了那能把人烤熟的热量,隔着几步都被灼得生疼——这,这火是一扇门板能烧出来的?

而且不知怎么的,这灼热让他不由得又想起被绑在祭坛上,被太阳炙烤时的痛苦。

何其相似!这种要被烤干灼焦,活生生死去的感觉正在慢慢地加热他的血液,像炉子上烧的水,开始有小小的气泡从底下浮上来,水面微微波动,仿佛底下藏着什么生物,呼之欲出。

刚才那个放火的绝非常人!这火也绝对不正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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